谁有权自私自利呢?你敢说自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吗?
肯定不敢,没有人敢。
对自私自利的本能的负面反应妨碍了我们公正地看待一个严肃的伦理学理论:利己主义。
亚伯拉罕·林肯有个故事。


林肯先生曾经在一辆旧式马车上对与他同行的人说,所有的人都被自私的动机激励去做好事。与他同车的人反对这种观点,当时他们正路过沼泽地上跨越沼泽的木桥。当他们过桥时,看见一只脊背很尖的老母猪在岸边发出可怕的声音,因为它的小猪陷到沼泽里了,有被淹没的危险。
当这辆旧马车开始爬山的时候,林肯先生喊:“司机,能不能停下来一会儿?”然后林肯先生跳了出来,跑回去,把小猪拉出泥和水,把它们放到岸边。
当他回来的时候,他的同伴说:“亚伯,在这个小插曲中,自私在哪里?”
“天哪!爱德,这正是自私的本质啊!如果我走了,让那只痛苦的母猪担忧它的那些小猪,我的心灵一整天都会不得安宁。你难道没有看到,我做这件事是为了心灵的安宁?”

在这个故事中,诚实的林肯先生要表达的就是,每个人都知道,有时人的行为似乎是利他的,但是如果我们看得更深一些,可能就会发现一些其他的东西,并且总是不难发现,“无私的”行为竟然与做出这一行为的人的利益有关。因此,林肯谈到他从救助小猪的行为中得到了心灵的安宁。

这就是所谓心理利己主义。
  • 心理利己主义(psychologicalegoism):所有人类的行为都是基於自私的欲望。
    是经验事实,描述人实际上如何行动;
  • 伦理利己主义(ethicalegoism):每个人都应该只促进自我的利益。是属於规范性的,它描述人应该如何行动,人们有义务帮助自己促进自我的利益。
心理利己主义给人类的虚荣提供了一个理论上的反例。由于自爱是动机中极端重要的因素,因此试图用它来思考人类行为是很自然的。
然而,心理利己主义不是一个可信的理论。第一,重新解释动机,就会发现利己的动机。这是一个循环论证。第二,这个理论说的是人“实际上”是自私的,而不是论证人“应该”自私的。第三,林肯的动机之一是保持内心宁静,但是林肯有一个自利动机并不意味着他没哟慈善动机。事实上,他帮助小猪的欲望可能比内心安宁的愿望更强烈。
但是这个理论也是有用的。虽然“是”不能推导出“应该”,但是“应该”也意味着“能够”,即人没有责任做他做不到的事。从这个角度说,科学可以回答道德问题,因为科学通过事实界定了道德责任的上限和下限。
所以,在心理利己主义的帮助下,也许我们能够更好理解伦理利己主义。我们可以问三个问题:
  • 这个世界上最自私的人是谁?
  • 大家都认可的自私的情形是什么?
  • 自私是否涉及社会政治生活的关键问题?

直接回答第一个问题,这个世界上最自私的就是小孩。小孩一出生只会做三件事情:一是吃,二是拉,三是哭。这三件事的唯一目的就是满足自己的生存的私利。父母乐此不疲。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对儿童没有道德要求,儿童的很多利己行为是非常正当的。婴儿尿床了,你不能要求他不尿床,他做不到,于是就没道德责任。
《英国儿童十大宣言》
1.平安成长比成功更重要;
2.背心、短裤覆盖的地方不许别人摸;
3.生命第一,财产第二;
4.小秘密要告诉妈妈;
5.不喝陌生人的饮料,不吃陌生人的糖果;
6.不与陌生人说话;
7.遇到危险可以打破玻璃,破坏家具;
8.遇到危险可以自己先跑;
9.不保守坏人的秘密;
10.坏人可以骗.
在《三字经》中有个孔融让梨的故事。要求四岁的孩子“让梨”是违反人性的。孔融让梨的非理性的部分是:对长兄要让,对小弟也要让。那么,孔融自己的利益在哪里?道德只能建立在规矩之上,规矩绝对不能建立在道德至上。
人没有责任做他做不到的事情,对于儿童是这样,对于成人,也是一样。如果某人有精神疾病,他疯了,失去了自我控制的能力,也是难以担负道德责任的。
思想实验1:
在池塘中溺水的儿童
你偶然经过一池塘前,发现有个小孩在池塘里挣扎。你救他最多只是把刚买的漂亮鞋子弄脏,还会上班迟到。为了保全新鞋子,避免增加工作上的压力,你就任那个孩子死去,是不是很残忍?
你只要贡献收人的极小一部分,就足以拯救一些最贫穷国家的儿童,可是你却听任他们饿死,这是不是跟眼看那个孩子溺死在面前的池塘中而无动于衷一样残忍?
每年有数百万人死于营养不良和相关健康问题,这种状况对富裕国家或富裕人士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他们花在自己身上的钱,不仅仅花在必需品上,也花在无数奢侈品上。有没有理由要求他们放弃奢华,而将金钱捐助贫困呢?
我不认为存在这样的事实:富人的奢华比穷人的生命更重要。很少人会相信我们的奢华真的有那么重要。但是,为什么富人依然坚持奢华而不去帮助穷人呢?
至少部分的解释是,富人们忙碌与日常生活中,几乎不曾思考过这个问题。他们过着自己的舒适生活,与这样的问题隔绝了。
在遥远的地方,有人在饥饿中死去,我们眼不见心不烦。当我们真正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它是一个抽象的数字。统计数字是很难打动人的。

《在池塘中溺水的儿童》这个思想实验能够引导我们调动伦理推理中一个不同于休谟法则的基本规则:
“应该”意味“能够”(没有人必须做不可能的事)。
它可以这样应用:要求一些人牺牲自己的和亲人很大部分时间和资源,贡献给远隔千里并不认识的人,这不是完全不现实的吗?这不是一种心理学上的不可能吗?
所以,个体要实现道德上的提升,必须超越现实和生理、心理条件的限制。如果一个人没有存款、没有房产、没有能力,他的信誉就是零。他就是用性命担保,银行也不会借钱给他。

如果你没有钱,你怎么捐款?如果你不健康,你怎么去照顾别人?如果你不快乐,你怎么办欢笑送给别人?如果一个女人不善待自己,有水桶腰,你的爱人搂得下去吗?如果一个男人,他不善待自己,有口臭,你的爱人亲的下去吗?
所以,个人最大的责任说就把自己搞搞好,幸福美满;从公司角度来说,就是把公司搞搞强,争取盈利。在卡罗尔的社会责任金字塔中,经济责任是最重要的社会责任,其次是法律责任和伦理责任,最不重要的就是慈善责任,即自由裁量的责任。
第二个问题是:大家都认可的自私的情形是什么?
思想实验2:
你逃跑对熊公平吗
有两位女科学家去森林里科学考察,碰到一只饥饿的熊。假设熊只需要一个人当早餐,假设那两个女科学家都知道自己无法打败熊,逃跑才是唯一的正解。在这种情况下,只考虑自己道德上是允许的吗?道德要求我们自我牺牲吗?谁来牺牲呢?
首先我们承认,贪生怕死并不是什么高尚的行为。但是,基于公平竞赛的利己行为是可以接受的。无私奉献的竞赛是难以想象的。在拳击比赛中,大家互相谦让,比赛不仅不好看,还难以进行下去。体育比赛中的所谓“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只不过是个口号而已,如果当真,就无法比赛了。
清代小说《镜花缘》中的君子国就是一个启示。在一个大部分人是君子的国度,吃亏的是君子,得利的是小人。这是一个美好社会吗?
正如亚当斯密无形的手,追求个人利益是促进社会公共利益的最佳途径。这里的个人是全称而不是特称,即是每一个个人而不是一种特殊的个人。
因此,良好制度的设计让自私成为一种良好的品质,一种美德。同时,不把自私当成罪恶而当成美德的态度,也促成了良好制度的形成。
第三个问题:自私是否涉及社会政治生活的关键问题?
思想实验3:
规定违章停车将被处以死刑后,再也没有违章停车了。这是恰当而有效的法律吗?
(2011年牛津大学入学试题)
这是2011年牛津大学的入学试题。你也许决定而这个题目太容易了。规定违章停车就被处以死刑,效果虽然很好,但是,这不是恰当而有效的法律。太过了,处罚太重了。这是表面现象,而深层次的问题是国家与民众、公权与私权的关系是什么?
什么是人权?人权就是个人权利的简称。个人是真实的、重要的,公权存在唯一的理由就是为了保护私权的存在。否则要公权干什么?
所以主权是由人权派生出来的,国家是一个地理概念,但更重要的是一个人的集合概念。没有个人何来国家?没有个人权利何来国家权利?没有个人利益何来国家利益?国家利益本质上是人民利益,即每一个个体的利益。正如物品的所有权派生出使用权、处置权一样。脱离人权的主权就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主权来源于人权,为保护人权而存在,也为主权设立了界限。这就是为什么《宪法》的最主要的约束对象是政府、是官员而不是普通民众。对权力(Power)的约束就是对权利(Rights)的保证。
所以,利己主义是民众对政府的道德要求,个体对组织的道德要求,学生都老师的道德要求,孩子都父母的道德要求,下级对上级的道德要求。
总之,利己是一切伦理问题的哲学出发点。人是作为个体而生存的,社会活动和形态不是人的目的而是手段。从个体的幸福生活出发,才会有好的哲学和社会制度的设计。
作为一种伦理学标准,利己主义有三个理由:一是基于人性限定,二是作为公平的竞争,三是人权的保证。
最后的问题:诡异的是,谁最讨厌利己主义者?
绝对不是利他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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