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连一家幼儿培训中心当老师的石页,决定记录下无法出门的独居隔离生活。画笔连接起她和小朋友们的世界,即使孩童不懂肺炎的可怕,但他们依然在盼着病毒离开的那一天。
离家前
今年的春节过得很不真实。在大连工作的我早早回了山西老家,当时新型冠状肺炎还未引起重视。年关将近,我看到武汉封城的消息,确诊病例逐日增加。虽然家乡受疫情影响不大,但口罩和酒精已经买不到了,我和家人打算尽量不出门。
大年初二,通报里说,本地一位确诊病例是从湖北回来的。心一下子悬起来,我赶紧联系了所有从湖北回家的朋友、同学,逐一确认不是他们。其中一个朋友说,“我没事儿,就是社区听说我从武汉回的,天天给我打电话,督促我隔离。” 
年过完了,我们都还没有收到复工的消息。我是艺术老师,会接触很多小朋友。为了对他们负责,我必须尽早回大连,隔离14天,以备随时可以开工。返程的机票不好买,被取消了三次后,才终于抢到了2月3日的机票。
知道我这么早就要离家,家庭群里炸开了锅。舅舅说要给我搞一个防毒面罩,被我哭笑不得地拒绝了。我家没有口罩库存,多亏了舅舅匀了几个给我。即便如此,他们还是紧张。小姨反复提醒,“上飞机坚持住,不要喝水吃东西。什么都不要摸。”妈妈在我的外套口袋里塞了一把酒精棉片。我也隐隐有些慌乱。
在机场
2月3日清晨,吃完最后一顿妈妈包的饺子,爸爸开车送我去机场。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爸爸担心人多的地方危险,把车停在了路边。
我低头玩着手机,爸爸突然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让你考教师编制吗?”我以为他又开始“教育”我了,漫不经心地摇摇头。“在编制里,就算最近不上班,也可以有工资拿,待在家里安全。不像我和你妈妈,一辈子做生意,疫情来了,不干活就没收入。”
我不太愿意继续这个话题。虽然知道爸爸是担心我,但我很爱现在这份工作。从实习生到正式工,我和班上的孩子有了感情。他们只有五、六岁,但从不吝啬表达内心。他们会直接说:“我好喜欢你呀。”去年,有个叫多多的小朋友悄悄告诉我:“老师,以后我每周都给你带礼物。”我没放在心上,结果他真的坚持送了一学期,有时候是一块饼干,有时候一张贴纸。这都是工作带给我的财富。
时间快到了,我跟爸爸告别,走进机场。安检比之前更严格,安检员都戴着护目镜,挨个给乘客测体温。检票窗口贴着一张告示:短暂的检票不会感染病毒,请您将口罩摘下确认身份。
前往大连的飞机上,每个人都戴好了口罩。一位年纪大的叔叔头上套着花色浴帽,戴着一双一次性手套,看上去有些滑稽。他旁边的阿姨用文件夹自制了面罩。在特殊时期,这些难得一见的景象,既好笑又让我觉得很安全。
我在途中用酒精棉片擦了很多次手。发放了飞机餐和水,吃的人却很少。我渴得嗓子痒,也没敢把口罩摘下来,想咳嗽却硬憋了回去,怕吓到别人。
和我一起隔离的两个小伙伴
到了大连的家,我正式开始了独居隔离的生活。
距离“放出笼子”的日子似乎还有点远,我终于可以放肆地好多天不洗头了。整天穿着全是圈圈的睡衣,躺在床上看疫情的文章,有点丑却很舒服。
关注完疫情,我还会关爱我的宠物——一只名叫苞米的蜥蜴。苞米很安静,不太喜欢跟我互动。它眼神不好,喂虫子时总是撞来撞去,找不到目标猎物。我跟着焦躁起来,干脆把夹子扔到一边,看着它又恢复宁静,缓缓眨巴着眼,身体一动不动。
窗台上摆着一盆熊童子,我叫它小熊。大学的好朋友送了两盆给我作毕业礼物,已经被我养坏了一盆。这一盆我得好好对待它,让它活下去。不管明天疫情能否好转,今天我要让苞米和小熊健康活着。
在家办公
为了不让自己总躺在床上,我把被子铺得很平,谨防自己产生破坏它的念头。白天大部分时间,我坐在地毯上处理一些日常工作。
不知道线下什么时候能正常上课,于是我组织班上的学生参与线上画画打卡。我每天讲一则小猪“唏哩呼噜”的故事,小朋友听完后画一幅画,他们总是会在里面添加让人意想不到的东西。
5岁的小然在唏哩呼噜周围画了很多病毒和蝙蝠,他跟我说,“给小猪戴上口罩,他就不怕了。”他眼里的口罩,是唏哩呼噜的好朋友围起来的一块绿色空间。
5岁半的天天是个忧国忧民的小孩。他画了一栋大厦,其中一块叫做武汉的玻璃碎了,等着英雄来救里面的人。
其实,我尽量不和孩子们聊疫情,这些都是他们自己留意或听家人讲的。在我们大人眼里,这是一场严重的灾难,但对小朋友来说,只不过是被锁在家里,暂时不能出去玩了。只有在孩子的画里,疫情才没有那么恐怖。我每天获得的相当大的一部分力量,就来自于这个单纯的世界。
照顾好自己
这段时间,医院着重关注本地疫情,为了不给医生添麻烦,我决定好好养生。我特意网购了恒温水壶,每天要烧很多水来喝。我平时一点都不爱喝水,于是把水壶放在旁边。这样,看到它的时候,还是会有一点渴。
提高免疫力可以降低感染的风险,我每天坚持吃几片维生素C。有一天起床后,我开始拉肚子。我吓了一跳,摸摸额头,新冠肺炎的症状在脑海里一一对应——干咳,发热,拉肚子。我忐忑不安地测了体温,36.8℃。可听说有不发热的感染症状……折腾了半天,经过我的仔细排查后,发现是我维C吃多了。
我只好换一种方式,求个心安。我从床底下掏出了落满灰尘的瑜伽垫,打开Keep发现上一次训练是半年前。重新开始运动需要做很久心理建设。老师气定神闲,抬腿、收腹、拉筋、半蹲,一气呵成。看似简单的动作,自己做起来,小腿一直打颤。不过,坚持练了几天,好像找到感觉了。
点外卖有风险,自己做饭更安心。我决定只承担一次风险,订购好两周的菜,尽量挑存放时间长的土豆、胡萝卜。
外卖小哥来敲门,我跑过去,准备告诉他“放在门口就好”。可连问几声是谁,都没有回应,开门后看到蔬菜包挂在门把手上。大葱太长,戳进了侧面漏缝的春联里。听到拐角电梯的关门声,为外卖小哥体贴的无接触配送感到窝心。
既然自己动手做饭,就尽量做得好看一些。拍下照片,与各自隔离的朋友们切磋临时学会的厨艺。偶尔发在朋友圈,让关心我的人可以放心,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房间外的世界
攒了好几天的垃圾满了,还是不得不出门。我全副武装,带上了酒精棉片。平常使用电梯的人多,我决定走楼梯下去。开楼下的门时,我先认认真真地将把手擦一遍。 
丢完垃圾,发现天很蓝,有一只野猫在晒太阳。我很想摘下口罩,呼吸几口新鲜空气,但是理智告诉我,“别冲动!回家开窗就能透气。”好吧,我只能延迟满足。
回家后的第一件事是洗手,再用消毒液在门里门外喷一遍。穿出门的衣服也要消毒,最后再拿酒精棉片,擦一下刚刚碰到的卫生间开关。我深吸一口气,明明是出去扔东西,回来却更沉重了。
我的心情因房间外的世界难以平静。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是看疫情动态图。即使只能看到数字的变化,但想到每个数字后面的人,就很难过。大家期待的“拐点”迟迟没有出现,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坚持。
感动的时刻也很多。元宵节,大连20家医院的500名医护人员驰援武汉。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妈妈,她在电话另一头感叹,“有这么多大爱无疆的人啊,他们都是英雄。”我想起了回形针在科普新冠病毒时说的一句话——我们之所以赞颂勇气,是因为我们人类总是在明知风险的时候,仍然选择做我们该做的事。
病毒 ,拜拜
情人节前一天,大连本地的新闻里写道:一群梅花鹿横穿滨海路,提醒广大驾驶员避让。朋友告诉我,它们是大连动物园的梅花鹿,在去年一次修园中逃了出来。当时经评估没有风险,于是它们成了山中景色。冬季天寒,山上食物匮乏,它们结伴到山下觅食。
它们一路从动物园后山走到了星海广场,走走停停,还会等红绿灯,过斑马线,成了城市跳动的音符。若是以往,它们一定不敢行走在公路上。最近人类被“关”起来了,小鹿们可以逛“人物园”了。
如果人类不打扰动物,它们会过得更快乐吧。就像这次可怕的病毒,错的是蝙蝠吗?
隔离14天顺利结束,但我们还在等待疫情好转。我期许那一天快点实现,每个人都可以好好生活,可以放心走出家门。我还想早一点见到小朋友们。
昨天,多多拿妈妈的手机给我发语音,带着责备的语气:“你还给不给我上课啦?”
“等病毒飞走了,你就可以见到我啦。”
- END -
撰文 绘图 | 石页
编辑 | 成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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