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生 蓝泽齐 澎湃新闻记者 任雾
大年初一,49岁的刘金波骑在摩托车后座上,从红安赶往百公里外的武昌,回到湖北中西医结合医院参与“抗疫”。

那天小雨夹雪,温度有点低。走的时候,他只穿了件羽绒服,没带雨衣,身体直打哆嗦。由于担心在路面遇到警察的关卡,他特意选择了条绕道的小路,平日里2个多小时的路程,这次花了7个多小时。

此时,湖北省已经启动重大突发公共卫生事件Ⅰ级响应,全国新冠肺炎累计确诊人数1287,刚刚破千。距离张继先医生拉响疫情防控警报过去30天。

他回到医院后,一直为物资的问题奔忙,他心疼一线的同事,工作气氛紧张,劳动强度大,有时候还无法得到充足防护。

以下是刘金波医生的口述
我是一名湖北中西医结合医院的医生,曾经在口腔科工作,也算是临床,后来我得了脑梗死,做了脑血管支架手术,视野缺损50%。所幸爱人就是神经外科医生,发现得早,并没有造成更加严重的影响,但自己已经无法胜任口腔科的工作,然后被医院转到体检中心,到现在已经三四年了。

医生刘金波  受访者供图
我和爱人、两个孩子住在武汉武昌区,一个孩子在天津读大学,另一个孩子是二胎放开之后要的,目前两岁。我的老家在湖北黄冈红安县的一个村里,离住处相距100多公里,两小时的车程。

红安县有我三个姐姐、一个妹妹的家,爸爸妈妈虽然都过世了,但每年这一大家子都会回来,因为这里是家,每次回来都有年味。

1月22日,我回到红安县,武汉的疫情已经在网上引起轩然大波,但是本地并没有那么紧张,当时全国也才几百例,很多普通老百姓都觉得这与他们无关。

我们医院发热门诊人数跟以往相比也没差多少。村里依然热闹,很多人会走家串户,村里的烟花爆竹如同往年,多年来大家的习惯不好改变,丝毫没受到影响。

然而微信群群里却充斥各种谣言、猜测。我们整个村有一个微信群,名字叫做“嫡亲部队”,里面大概有七八十人,大家也都在讨论这件事。作为一名医生,我一直在告诉大家不要相信谣言,不要相信小道消息,也会提醒他们做好疫情的防控。

而且因为我是医生,正值中年,在村里有一定的威望,大家也都相信我所说的,遇到最新的疫情消息,也会来问我。截至2月10日,我们村尚未发现确诊患者。
在回家的第二天(1月23日),我接到通知,疫情情况变化了,医院那边人手不够用,需要我马上赶回去。我当时想完了,真的可能就像“非典”一样。

接到通知后,自己第一反应是去找同事换班。但是我发现大家都有自己的任务岗位。而公共交通、小汽车都没了,自己回去也很麻烦,我的爱人最开始也拦过我,毕竟我年龄不小,加上做了脑血管支架手术,一直在吃药,身体也不行。

但我最终决定无论如何要回去。我爱人知道,像我们学医的人,能够把公休假完整休完的机会很少,即使没有这个疫情,也可能要提前回医院,因为医院一天都不能缺人。我的孩子也很理解我,支持我。

不能开车,没有公共交通,我想到了开摩托回去。自己亲戚家里有油摩托,而且离武昌只要120km左右,虽然也不近,但如果连续换乘摩托,也是可以到武昌的。

我打算先乘妹夫的摩托从红安出发,再分别换乘堂妹夫和同村兄弟的摩托,最终到达武昌的家。一路上都是小路,因为担心大路上交警抓我们,而这些小路没有警察,村与村之间也没有封路。

因此我当时马上跟我这三个亲戚打了电话,他们三个都很爽快地答应,我也很感谢他们。

大年初一,那天我吃完“开张饭”,稍微休息了下,下午两点钟坐在我妹夫摩托车的后座,开始从红安赶往百公里外的武昌。

那天我走得急,忘带雨衣,所幸穿了一件羽绒服,但在摩托车上还是不好受,风一直在刮,夹着雨滴。但我更担心在路上遇到警察的关卡,虽然我是一名医生,但当时并没有通行证,怕耽搁自己回到医院。

下午4点钟左右,我来到堂妹夫的家门口,吃了个便餐,因为坐在摩托后座上一直淋着雨,有点冷,身体都有点哆嗦,明显感觉到肚子饿了。6点钟又换乘同村兄弟摩托的时候,路上湿滑,前路难测,这次我不敢停留很久。

再往前走我便到武汉城里,这里完全变了一番模样,我走的时候,虽然疫情已经爆发,但路上仍有很浓的过年气氛,但回来的时候,整个城里,只有灯亮着,人和车都没了。

等我到武昌的家时,已经晚上9点了,上半身由于羽绒服,虽然湿,但没有浸到身体里去,裤子与鞋能明显感受到全是冰水。我连忙换上衣物,洗了个热水澡,去除身上的寒气。

第二天上午8点,我准时出现在医院门口。其他大部分同事也都回到了医院。有一名医生还是骑自行车过来的,足足30多公里。在这种环境下,没有一个人容易。
回到医院工作后,由于身体原因,我没有在一线,主要负责医院后勤物资的供应。最开始,所有物资都很紧张,听说红十字会的物资都囤积在他们的仓库里,而医院物资很少,连手套都没有,医生的N95口罩都要戴几天,而且还得自己洗、自己消毒。

从2月3日开始,物资发放逐渐规范,都有明确的渠道登记,量也大了不少,比之前好多了,物资能够暂时保证非重症科室医务人员的供应。

但重症科室医务人员的防护物资依然紧缺,到现在也没有充足的N95口罩、隔离服。他们最危险,但他们的保障也最弱。其他科室的人员来领物资,可以一下取连续几天的,但重症科室只能按天发放,因为我们无法保证第二天这物资还有没有。

按照要求,这些医务人员如果外出,需要重新换一套防护服,但物资紧张,不允许这样消耗,他们也只能保证尽量不外出,如果实在有需求,也只能先把隔离服脱下来,回来继续穿上。

有些医务人员甚至可能领不到今天的物资,这时候又必须要上班,他们只能找那些休息的同事、其他不那么紧急的部门去借,大家也会互相调剂。虽然艰难,但大家也都在努力。

前几天,医院还收到一些过期、不达标的防护物资,这些物资多是来自于社会捐赠。社会捐赠是我们医院物资的重要来源,占比40%左右。但这些物资往往是不那么紧缺的普通口罩等,每份物资我们还需要填写回执单,即使是过期、不达标的,我们也需要告诉捐赠人这些物资去哪了。

而隔离服、N95口罩之类的防护物资,这些都需要由卫健委、红十字会统一调配才行,这些物资往往是到了医院,当天就被医护人员领走了。

我这几天一直为物资的问题奔忙,但一线的同事更加辛苦。我看到他们气氛紧张,劳动强度大,有时候都无法得到充足防护。

而且现在医患关系也很复杂,我们医院前几天还出现了病人家属持刀威胁护士。这对于那些医务人员积极性打击非常大。现在还在一线工作的医务人员,真的是整个社会值得尊敬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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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 邢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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