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球奖的开场秀就等于是主持人的脱口秀,2020年金球奖主持人Ricky Gervais本来就是脱口秀出身,因为是“最后一年”,所以格外辛辣,拿“在座诸君” -- 与会的明星和他们背后的团队、评审委员会和制作公司的刻板印象(stereotype)尽情开涮。
        他说,”......别借着这个平台来宣传你们的政治。你们没资格教育公众。你们这些家伙对现实一无所知,你们上学的时间比格蕾塔·桑博格(环保小斗士Greta Thunberg)还少......所以要是你们得奖了,就上台,领奖,感谢你们的经纪人和上帝,然后麻利儿地滚下去(F*** o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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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上最具有幽默感的话,就是很多人想说而不好意思说的大实话。然而笑话终归是笑话,可以说是美好愿望,却是无法实现的美好愿望。
        三十一岁的华裔女星奥克菲娜捧得今年的最佳女主角金球奖,被主流媒体称为娱乐圈”历史性“的事件。这是第一次,希望不是最后一次,亚裔演员站在金球奖最佳主角的领奖席上。
        然而在华裔社区内部,有人说这是好莱坞”政治正确“的又一次胜利:奥克菲娜不美,演技平平,外表不男不女,要不是为了”政治正确“,她凭什么得奖;当然原罪是不美,我们亚裔,尤其是亚裔女孩子们,不要这么丑的女人来代表我们。
        有人说这是美国亚裔打破“刻板印象”的曙光,她代表着年轻一代的亚裔不再是”哑裔“,除了工程师、医生、科学家和投行金融分析师,娱乐圈和文化圈也将会看到我们的黑头发和黑眼睛;而且,谁说她不美,她那是高级脸,只喜欢大眼睛大胸脯女人的那是直男小农审美。都有道理,也都想得有点多,当然也都口水横飞地吵了起来。所以说,得奖者可以不谈论刻板印象,刻板印象却不会放过得奖者。
        我也不觉得奥克菲娜美,审美是件很个人化也很顽固的事。可是却很喜欢作为公众人物和演员的奥克菲娜,甚至对她却充满了敬意。平心而论,为奥克菲娜赢得金球奖的电影”Farewell (中文翻译成《不要告诉她》)“,并没有为我带来我期望中的惊喜和感动,可以说,在打破刻板印象的禁锢方面,奥克菲娜本人做得要比她出演的电影和角色要机智巧妙很多。
        如果有海外华裔版的热搜,“刻板印象”一定能长期榜上有名。英文“stereotype”原意为方便复制的模板,就好像做月饼的模子,铸造陶器青铜器的坯模。当被用在人身上的时候,形容对他人和对文化的简单、固化、并常常包含偏见的认知。中文翻译用”刻板“二字把”stereotype“在日常应用中暗指的负面意义直接表达出来。然而就字面上来看,”stereotype“不等于偏见,并不一定就是”刻板“的,也并不一定就绝对是错的。作为一个社科术语,”stereotype“更加中立。它不等同于”bias(偏见)“,也不等同于”prejudice(歧视)“,虽然确有证据表明,它们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刻板印象是一种“思维捷径(mental shortcut)”。什么叫思维捷径呢,就是那些帮助我们迅速做出判断和决策的思维模式。喜欢计算机科学的朋友想必知道“decision tree”这个东东:根据不同的情况,权衡不同的后果,做不同的预期,做不同的决定。很多并不重大的决策,都需要很大的一棵树。
        西方经济学曾经把人类抽象为极度理性的个体,也就是说,他们假设我们做一切决策和判断的时候,都是跟计算机编程一样,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决策树”。事实上,哪怕是对待相亲和生孩子这样的人生大事,我们也常常没谱:未来的可能性是无限的,人类的思维能力是有限的,特别是对于需要做出快速反应的事,我们往往本能地依赖思维捷径,省去理性决策过程中的很多辛苦烦恼。
        比如说一个对于海外华裔一无所知的朋友,他第一次听说奥克菲娜的名字,看到奥克菲娜的照片,你要求他根据奥克菲娜对海外华裔这个群体做出一个判断。他把奥克菲娜的形象做成一个模板,套在所有海外华人身上,那就是“stereotyping”;反过来,如果一个自认为对于海外华人这个社区了解非常多的朋友,在认识奥克菲娜是谁、看过她的电影、并且了解她的表演生涯和言行之前,把海外华人社区的群像想当然地套用在奥克菲娜身上,那也是一种“刻板印象”。
        刻板印象并不总是负面印象,刻板印象带来的也不完全是令人不快的结果。相反,刻板印象非常好使。看到一棵树,我们就以为自己看到森林,这常常会让我们觉得自己挺聪明睿智的;我们把森林压缩成一棵树,甚至抽象出一幅树的漫画,会成功地引起哄堂大笑,我们会觉得自己很有幽默感。即睿智,又有幽默感,何乐而不为呢。难怪不管在哪儿,刻板印象都能大行其道。
        奥克菲娜2018年参演的《摘金奇缘》,叫好又叫座,被认为是美国华裔对于“刻板印象”的可喜突破。《摘金奇缘》用金光闪闪、宝莱坞式欢天喜地和迪斯尼式王子公主的新模板替代了原来美国亚裔那个穷、呆、没有幽默感的旧模板。这样的模板谁不喜欢呢?于是大家齐声叫好,忘了这个刻板印象还有个名字叫“为富不仁”,容易引起嫉妒甚至产生被劫富济贫的风险。奥克菲娜去年主演的《不要告诉她》要接地气得多,也诚恳得多,讲的是一个普通的华裔家庭的悲喜剧。这个题材的文艺片,想不成功也难,有文化冲突,有家庭历史,有出其不意的反转。很遗憾的是,当电影通过人物台词不断地提醒大家“这就是中国文化”,“我们中国人就是这样”的时候,我默默地感觉被代表了。
        对于这样的代表,虽然是正面的,可是我还是不能领请。因为模板再好,毕竟只是模板,虽然我只是一个渺小的个体,我也拒绝被模板代表。也因为捷径毕竟只是捷径,它虽然快捷方便,但很可能把我们引向错误的方向。更重要的是,刻板印象造成的睿智幽默的假象常常滋生为自以为是,个体的自以为是扩大到群体规模,就是歧视和迫害的温床,带来尖锐的社会矛盾,狭隘的价值观和戾气横生的舆论。
        简而言之和,刻板印象就是代表和被代表 -- 奥克菲娜代表亚裔,亚裔代表奥克菲娜。有的人不愿意被她代表,有的人渴望被她代表,原意和不愿意,其实都自动使用了刻板印象做思维捷径。然而奥克菲娜说:”我不想一直被称为亚裔美国人,而是想被称为奥克菲娜;我不想因为自己搞砸了,让别人对所有亚洲人产生不好印象。年轻的亚裔女孩们,你可以做任何不被允许做的事情,可以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这就是我喜欢奥克菲娜的地方。跟我拒绝被模板代表是一个意思,跟Ricky Gervais对好莱坞的模板们的不以为然也是一个意思,可是她礼貌而委婉,积极而开放地表达:我不属于任何模板(不论好模板还是坏模板),休想用模板来框住我,亚裔女孩子们,你们也可以对模板说"不"。
公众号ID:夏安
夏安,旅美华人,管理学博士,长期徘徊在各种人群和职业之间,看花看人看世界,永远处于不断尝试中,唯有对于码字和当妈这两件事,始终坚定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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