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主席 20191125
2019年11月24日香港的区议会选举是历史性的:投票参与率(69.04%)和投票人数(294万)都创造了纪录。结果大家都知道了,泛民(传统民主派加激进本土派)拿下388席,建制派拿下59席,报称独立或民生派拿下5席。建制派尝到了滑铁卢大败。
网上、媒体上分析已有一些。本文做一些微观的分析,再对下一步进行展望,并做一些宏观的分析。
一、关于选举的微观分析:
由于目前缺乏更多的信息,无法对投票者进行进一步分析,只能做一些大的判断。
1、建制派的基本盘就是40%
从选票看,泛民(含本土)获得167.4万票(57%),建制派获得120.7万票(41%),从人头上看,建制派是少数。内地观察者大多比较吃惊,这是因为大多之前并不关注香港的选举。实际上,建制派一直属于少数。这次区议会选举高度政治化,成为对修例运动的“公投”,选民进行的是政治表态,因此比较适合与立法会的地方直选进行比较。以下是历年选举票数情况:
1)2004年立法会选举:建制派66.0万(36.93%),泛民109.6万(60.5%)
2)2008年立法会选举:建制派60.2万(39.75%),泛民90.2万(59.5%)
3)2012年立法会选举:建制派77.2万(42.66%),泛民101.86万(56.24%)
4)2016年立法会选举:建制派87.1万(40.17%),泛民78.1万(36.02%),本土派41.2万(19.0%)。(从这时开始,反对派分成了泛民和本土,泛民就是传统民主派,本土是以年轻人为基础的激进派)
由上看出,这次获得120.7万票,破了建制派的历史记录,较2016年立法会选举多出33万人。这33万人之所能够出来,当然就是因为希望在这次区议会里做政治表态。问题是泛民(含本土)也全面动员,这次获票167.4万,较2016年立法会选举多出近50万。
有意思的是,这次选举合计新增的约80多万人里,刚好又有40%是建制派。
从建制派角度看,确实有很多之前没有积极参与选举的人被发动起来了,但不幸的是,其中大部分是隐藏的黄营。
从泛民的角度看,也惊叹原来建制派真的有40%的铁打的盘,6:4的所谓黄金比例是无法打破的。
(本博一直讲一个大数,就是香港成年人里大概15~20%是本土,35~40%是泛民,“中间派”是40%,深蓝是5~10%)
由于泛民在人口中的基本盘多于建制派,因此在立法会的地方选举上都能胜出,获得五成半到六成的选票。建制派一直只能获得四成选票,但再加上功能组别(主要是公司及团体票),建制派又可以控制大部分议席。这就是民主派一直认为选举设计不公,要求废除功能组别的原因。
2、不割席、不“鎅票”
整个大的黄营群体在过去几年已经分成泛民(传统的民主派)和本土(激进/自决派)两种。前者年纪大一点,前者改良,后者革命。
香港的党派政治本质是按黄蓝划分的,最核心的政治议题是与北京/内地的关系(类似与台湾政治,统独/蓝绿之争是第一位的)。带来的问题就是不同的阵营要覆盖不同的阶层和年龄人群。不同阶层在民生问题上的利益诉求以及对许多问题的价值观又是不一样的。这就会派生出大量的党派。以这次为例,泛民(含本土)参选的有大大小小30多个党派和群体,建制派有12个党派。这么一个小城市有这么多政治团体,在全球看来都是罕见的。
对民主派来说,他们一直占据60%的人口基本盘,最大的问题是分裂。选举中出现的问题就是所谓的“鎅票”,自己人PK自己,摊薄自己的选票。所以一直说泛民应该整合政党,集中力量。
这次选举,从结果看来,他们在绝大多数选区都获得胜利,说明是集中力量把票统一投给了泛民候选人,鎅票分流情况很少。这说明组织能力大大提高。
往后泛民应该会总结出经验教训:在街头运动上不割席,和理非/勇武联合;在选举政治上也不割席,泛民和本土联合,基于此做实他们的选民基础优势。
3、建制派的基本盘都是中老年人
影响香港人政治立场的最重要因素是什么?是年龄。
另一端是年轻人:他们大多为激进派/本土派/自决派。他们在选举政治上会投给本土派和泛民党派候选人,在街头则是运动的最主要力量,贡献了和理非的主力以及几乎全体“勇武派”。毫无疑问,他们中的许多参与到了这次选举中,成为“首投族”(第一次投票者)。
另一端是年长者,出于各种原因,例如教育和经历,在香港,年纪越大,越有可能是蓝营。长者同时呈现几个特征,一是选民登记率高,例如66~70岁年龄人士选民登记率达70%以上,而21~35岁人口只有45~50%左右。这个结果就是,老龄人口占香港登记选民的比例很高:60岁以上的长者占到三分之一左右,18至35岁则仅有四分之一。二是长者的投票参与率也高。例如2015年区议会,66~70岁选民投票率达60%,而18~25岁选民投票率不足40%。在过去,年纪越大的登记选民,越有可能出来实施投票行为。
这些老同志就是建制派的基本盘。建制派诸多党派之所以看上去还有40%的基本盘,是因为香港是个老龄化的社会。
而这次之所以翻盘,显然是因为年轻人被动员起来了。由于长者本来参与率就很高了,可被动员的人少。而且因为身体原因,投票可能不便。年轻人则不同,有广阔的人群可以发动。
此外,从泛民/本土派和建制派的参选人也可以看出,年轻人基本都在泛民和本土,而且历年比例不断提高,成为年轻人介入政治的通路,持续培养人才。建制派则以中年往上为主。
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会怎么样?很简单,伴随老年人口退出政治舞台,香港将全面黄化。未来掌握在黄营手里。
另外要指出,不是说年纪大了就会从深黄转泛蓝。只是从本土转为泛民,激进转为温和,革命转为改良而已。
所以,光人口转变一条就可以给蓝营致命打击。台湾已经在经历这个现象,岛内年轻人一代比一代绿,国民党对年轻人的覆盖越来越弱,基本盘年龄老化。而如果一个社会伴随代际变迁而整体绿化/黄化,那蓝色政党不去迎合主流,不朝绿/黄的方向迁移,就无法获得政治认可。如果严重脱离社会主流,就会沦为没有electability的政党。
这就是香港大的政治趋势。这是一个demographicgame。
4、建制派并不是脱离群众、“不接地气”的
内地一直有一种看法是认为建制派是走精英路线,脱离群众。实际上建制派覆盖的是社会的两端,一端是基层经济/草根阶层,一端是工商业精英。
几个传统大党,如民建联、工联会都是常年扎根基层,做大量社区工作,为老百姓提供生计,提供资源的。他们在选举上的基本盘就是基层民众。大型公屋/政府公共住房的居民一直是这些党派最坚定的支持者。
所以怎么能说建制派就脱离群众,忽略民生呢?这个看法是不对的。
建制派的弱项是香港的中产(主要是专业人士、小知识分子等)以及年轻人。
由于香港社会越来越政治化,蓝黄议题越来越成为主导(如台湾的统独/蓝绿议题一样),因此光谈民生、回避政治是不行的。基础民生对于香港的基层可以,但对更加富庶的中产阶级的吸引力就有限,他们更容易被抽象价值和政治认同所吸引。认为建制派总是支持特区政府,拥护北京,缺乏独立的政治立场。
因此,建制派是经济上加分,政治上减分。因为被认为与特区政府及北京绑定太深,反而丢掉了中产盘,并且无法打动年轻人。
这也说明,香港“群众”的构成和一般社会不同。香港是一个以服务业为主导的城市社会,有一个庞大的中产阶级存在,可能是一个类似菱形的社会。如果按照马克思主义进行阶级分析的话,在这个城市里,大资产阶级/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才是大多数。其中小资产阶级是菱形中间部分。如果不能打破大资产阶级及国际资本家构建的“上层建筑”,就不能从政治上吸引小资产阶级。这就涉及到了中国政治文明的问题,脱离了本文的主题。不做展开。
所以,surpriseand surprise,依托经济中低层群众的方法并不能解决香港问题。
5、反对派不是没有在区议会夺过权的
2003年区议会之前,是推行23条事件。当时香港市民反弹很大,对港府的做法有很大不满。结果,区议会选举变成了政治选举,民主派取得了过半数议席。但民主派一直只担当政府的反对派,并没有施政经验。上到区议会的岗位后,市民们马上发现这帮人的特长止于喊政治口号和骂政府。四年间,许多地方的工作推进都很不利。结果四年后的区议会选举回归正常(复归为非政治化的选举),老百姓又把选票投给了能够为群众办实事建制派。往后几届,建制派扎根社区,努力工作,截止到这届为止,几乎将区议会变成一个泛民无法插足的领域。
这次失败对泛民是有历史记忆的。相信这次他们会竭尽全力,认真对待,把区议会作为一个深入香港政治、建立选民基础的重要平台,在此步步为营,最后立志夺下立法会和占据特首选举委员会。
6、通过选举政治进行夺权的计划
特首是由1200名选举委员会成员(都是香港人)选出的。这1200人中有117名来自区议会,由区议会议员相互选出。这次泛民在区议会拿下388票,基本可以确定这117名来自泛民。目前,泛民在选举委员会中还控制另外325席左右,加总就是442席。下一步,就是直指立法会,除了功能组别中的区议会席位外,继续发力争取由个人票选出的专业界功能界别议席。如大家所知道的,这些专业人士、小知识分子就是黄营的根据地。新一代人接班上位,这些行业全部会变黄。
泛民的目标就是在选举委员会中控制超过600席,削弱北京提名特首的能力,并在有朝一日推出自己的特首。这个计划的推进,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要快得多。
北京强调特首需要由爱国者/爱国爱港者担当。但如果选举委员会失控,为黄营控制,港人提出了一个北京不能信任的特首,要求北京任命,而北京不予任命,将构成一场严重的冲突。当然,黄营可能是务实的,在政治基础不够坚实的最一开始,会先尝试性地推出浅黄。这些都是后话。
这就是区议会选举的影响。
7、选举违规/舞弊行为(election irregularities)
建制派、北京都指出,选举是在“黑色恐怖”下进行的,存在各种违规行为。
本博在过去几个月的文章覆盖中也多次提及,并建议有关方面务必将相关的行为记录在案,并在必要时向国际社会呈现。(比方说,可能需要推迟选举时,将这些作为证据)。
但最后选举没有推迟。建制派的候选人也还是出来参选了。市民也出来投票了。
如果认为选举违规,那最好根本不要选举。从一开始就指出选举存在的问题。
入彀参加选举,最好还是认赌服输——尽管选举过程——甚至直到点票阶段可能还有舞弊问题。因为无论认可不认可,是否愿意承认,香港的市民选择是客观存在的,大的格局是摆在那里的。
所以,舞弊问题可以也应当指出,但已经不是重点了。重点是这次香港本地民意表达的残酷现实。
Trump当选后,民主党从来不愿意正面承认自己的问题,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俄罗斯干预上,试图说明老百姓是被忽悠才选了Trump。这种政治短视将让民主党付出代价,让他们输掉2020年的大选。
对香港也一样。我们可以说香港市民当局者迷,是非不分,对他们表示不认可,但他们就是做了这样的决定,他们就是给自己的城市做了这个选择,那怎么办呢?只能实事求是的面对。
“我可以在伦理上、道义上、政治上不认可你们的选择,但我尊重你们选择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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