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主席 20191126
后续(短期维度)会如何演变?
香港区议会选举就对过去五个月问题的一个“公投”。人们一直说香港没有什么特别靠谱的民意调查,区议会的选票(popularvote),就是截至目前最可靠的民意反应。
通过这次“公投”,香港人实际上做了表态,包括:
支持反修例运动;批评港府(GOSAR)的作为;批评港警(HKP)使用的武力;要求对港警进行调查(独立委员会),使其付出代价;对年轻勇武(黑衣暴徒)使用暴力的容忍、默许、不割席,甚至暴力可以理解,应当改善,但确实是促成目前现状(推翻修例)的原因;认为对年轻人的暴力行为,政府应从自身追责,对年轻人则网开一面;支持运动中提出的更广泛的政治诉求。
本博认为这个“公投”并不是指向北京/内地的。但北京/内地肯定是一个重要的受众群体。国际社会也同样是受众群体。这个根本上还是香港人的本地事务,是他们对本地政府/行政机构/政客的表态。建制派选择撑警,香港人选择对其进行惩罚,让他们付出政治代价。
到今天这个时候,价值判断,道德评判,心理分析之类已经分析得够多了。说他们当局者迷、是非不分、陷入闭环思维陷阱、部分人沦入斯德哥尔摩陷阱、亲情大于法律(拯救自己的下一代)、伪法治伪民主伪自由,都不为过,这就是香港人所处的境地。
重点是看下一步。
1、与内地同胞如此遥远的香港民众
本博经常提及,香港的主流民意一直是很清晰的,就是支持运动,反对警察暴力,要警察付出代价,对年轻人放一马(“黄台之瓜,何堪再摘”,对“未来的主人翁”网开一面”)。也就是过去几周,“大三罢”搞得太夸张,有些市民实在忍不下去了,但他们的行为有几个特征,就是:
1)一定不会对暴徒的具体行为做道德评估,在描述的过程时,往往也会轻描淡写:“表达自己政见是可以的,但是不应该影响别人生活”。这个潜台词往往是:你砸中资商店、私了是你的事,但堵我上班的路,不让我小孩上学就不对了。只要黑小将进行纠正(“改善”),他们马上就可以放过(“表示理解”);
2)只会问因:“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做?”“他们为什么这么愤怒?”“他们为什么走上街头?”“他们如此愤怒的抗争一定有合理性”;
3)对负面结果只会追究政府。“政府为什么不回应呢”、“地铁为什么不恢复”、“警察为什么还要滥用暴力”。
五个多月的观察让我们看出:
1)沉默的大多数其实是冷漠自私的大多数,只有自己的切身利益被触及时才会出来;
2)香港社会缺乏很多道德判断、自省和推理(moral reasoning)的能力,即便跳出来,对事件的判断也有严重的道德缺失;
3)当局者迷,他们实际上是处在封闭的信息网内,受到媒体、同僚、家人子女的影响,不断强化固有想法,越走越远;
4)由于强烈的疑中、恐中、反中,他们对北京/内地的取态有极大怀疑和不信任,这种思维甚至可能使得内地对HKP的支持进一步加大了他们的反警。他们的思维构建在中国大陆的对立面(antithesis)上;
5)并没有缺乏法治精神,是个人治社会和人情社会。在特殊的场景下,法律可以突破,可以网开一面;
6)对民主和自由的诉求都是表面的,对民主和自由的理解是肤浅的;
7)市民上似乎没有道德原则底限:过去几周“三罢”暴力严重升级,已经到了疯狂地步,有人会认为市民的看法会有所变化,会被“逼蓝”,但其实上,市民好像不是“道德的动物”:再多的中资商店被破坏,对内地人和不同政见者被“私了”(甚至杀人)、“揽炒”思维下“三罢”暴力、破坏校园、煽动少年儿童、这些都不会破坏他们的认知定势和思维闭环,所有的行为都只会增加他们对GOSAR和HKP的怨恨。也就是说,暴徒打砸地铁的结果是市民更加怨恨政府。
以上的推理一定是内地人很难理解的。但现在即便不能相信,也得相信了。如果之前北京/内地对香港市民的认知还有什么看不清楚的话,通过这次区议会选举应该是可以看得很清楚了。
区议会选举结果不但反映了香港市民的政治和伦理取态,而且还对他们形成了一股巨大的自我印证、自我加强的力量,让民众们看到这就是他们的共识,就是他们的民意,让他们确信这就是大多数人的选择,是道义上正确的,是社会可取的方向。这样的共识有很大的心理力量。一些本来是软弱、处于摇摆地位,对自己有道德伦理怀疑的人,可能会因此会放下心理包袱,进一步加强信念。
而建制派群体则会发现:香港被逼到这个地步,大部分市民居然还是这个取态,看来自己真的是少数派。以后还是少发言为妙。因此,这个民意表达还能起到抑制“少数派”发声的效果。
区议会选举的结果,是大多数市民对过去五个月的反对派暴力行为的容忍和认可。是市民对黑衣暴徒颁发的“万事皆可为”的暴力革命许可证。黑小将则会认为,这是一个温顺,可以随便摆布,极容易挟持,软弱无力的社会。自己可以为所欲为而不会受到社会的惩戒。
2、GOSAR
GOSAR虽然不是很善于和本地群众沟通,但其实也是很清楚本地民意的。他们在过去几个月以来的每一个选择——比方执法上的软弱和不坚定、九月份以来正式撤回修例、十月份以来提出的许多为人所质疑为绥靖的政策,还有许多不痛不痒的表态,都是建筑在对民意了解的基础上的妥协。
如本博之前分析,由“非政治动物”的香港公务员为主干构成的GOSAR本质是避谈政治,不希望做出政治选择。逼迫他们站在本地民间看法的对立面,对他们来说是一项他们不愿意承担的政治选择。但这个民意确实从逻辑和道义上都很难为内地所理解,GOSAR是无从沟通和表达。
有了区议会选举结果,民意不就表达了么?LZ说,要尊重区议会选举的结果,虚心聆听市民的意见,并认真反思,都是铺垫。
GOSAR也可以拿着选举结果对北京/内地说,你看,这就是民意。我们肯定是要迁就于民意的,不能逆着来。要慢慢做工作……
如上,区议会选举为GOSAR的政策取向提供了政治依据。
3、HKP
市民既然表达了意见,确认了反警的立场和取态,然后GOSAR又表示要虚心聆听民意,认真反思,泛民区议会议员当选,马上说要把反警暴问题带入区议会议题。黑小将/香港社会在这种提振下,会无比坚定的认为,反警就是最大的正确,可以为所欲为,也可以不用惧怕HKP了。
维持香港秩序近半年的HKP瞬间丧失了本来就没有多少的政治授权(political mandate),并有点自身难保之势。他们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反蒙面法遇到了实质障碍(尽管GOSAR还在姿态性的上诉);设立独立调查委员会的可能性陡增;身心体力甚至装备供给都跟不上。他们在微博上表达的极大郁闷,不能够再真实,实在令人同情。
在这个环境下,实在不知道HKP如何强势执法。由于下一步随时可能作为棋子被牺牲掉,HKP后续必须谨慎行事了。
4、年轻人(含和理非/勇武/黑小将)
年轻人会总结和理非与勇武、泛民与本土、街头政治与选举政治之间的关系,认为是相辅相成,互相促进,缺一不可的。
他们会为选举政治的可能性所吸引,发现除了街头运动之外,选举政治也是挺好玩的。通过改变议席的政治分布,也可能可以实现夺权。少部分的年轻人会投身于选举政治,将它作为职业路径。区议会也会作为香港青年进入选举政治的演练场。
同时,真的能够介入选举政治的年轻人也很少。大部分人还是只能从事街头政治。这次区议会选举对他们来说意义重大,等同于香港市民对过去五个月所有暴力的认可和不割席。对暴力的政治、法律、伦理约束瞬间都不能存在了。他们得到了彻底解脱。得到了新的道德和政治授权,他们不但可以重新诉诸暴力,并且还可以尝试更大的暴力。
他们更加坚信,暴力只有可以改变一切。暴力带来了修例的撤回。暴力带来了GOSAR的妥协,暴力让香港市民跟着他们走。暴力取得了今天的成就。
从暴力中来,到暴力中去。暴力才是香港政治之本,是实现终结解决方案的最根本手段。
除了解决理工大学留守“手足”这个具体问题外,他们可能稍事歇息,再动员一下和理非,然后会重新视情况诉诸最能让他们兴奋的手段——暴力。
这也都是香港市民自己做出的选择。
5、泛民政客
如果区议会选举大败,他们会重新审视运动,考虑不得不与黑小将/勇武割席。结果区议会是大胜,居然尝到了好处,市民更加拥戴他们了。
选举结果就是对香港社会对暴力的认可和授权。这就使得他们把一直以来所担心的,因为与暴力不割席带来的包袱彻底放下了。泛民政客会更加专心致志地利用这个政治授权,做社区工作,做实选民基础,并瞄准立法会和提名委员会。
6、北京
前面说了,区议会选举的结果会限制并引导GOSAR的行为,还有一个结果是限制北京的选择,或者说减少北京选择的灵活性。
这个选举的结果可比公投。公投被西方社会认为是民意的选择。香港社会处在一个奇特的认知定式和思维闭环里,中国内地姑且难以理解,西方社会就更难理解了。他们只会认为群众选择的就是真相,就是正确。
北京也一样。北京当然可以顺应14亿人民的民意,但香港是个国际瞩目的都市,任何行事要谨慎,肯定要考虑香港社会民情。香港确实是个病人,但不到一定时候,只有病入膏肓,病人自己来求医,或者周边人都觉得不救不行,才能治病救人。
在此舆论环境下,北京对香港采取任何硬干预,都会面临更大的外部制约。
(第二部分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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