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在外,因为各地文化习俗的不同,难免会遭遇一些尴尬事。我在国外的时候,最容易不期而遇的尴尬很多与小费有关。
2016年8月我在德国旅行,有天中午在风光旖旎的汉堡阿斯特湖畔一家意大利餐馆吃饭。餐间上了趟洗手间,是那种有人服务的洗手间。我事先不知道,钱包、手机等所有东西都没有随身带着,用完洗手间,连一个五毛欧元的硬币摸不出来。
这次行程中有一位我中学时候的女同学,她常年生活在德国,她从西部的亚琛过来与我们汇合,把自己的混血儿子也带来了。小男孩和我一起上的洗手间,他见我没有付小费,显出焦虑不安的样子。我解释说我身上没有一分钱零钱,但他不依不饶地说:“你应该回去取了零钱再回来补给她(洗手间里的那个女服务员)。
我同学的儿子到现在还只是一个小学生,这一幕插曲让我对渗透于西方社会中的“小费文化”留下了难以抹去的深刻印象。
小费是从什么时候产生的,这是一个很难有定论的问题。现代西方的小费,据说最先是在17世纪的英国上层社会流行起来的,后来传遍整个欧洲。在美国,一直要到南北战争以后,才开始流行给小费。因为从那时开始,美国的富人频繁地前往欧洲旅行,就像今天遍及世界的中国游客一样。
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小费文化不久之后也会在中国传播开来呢?这很难说,但我们其实都知道,中国过去也一直是有小费的。后来,它被当成是一种剥削阶级对劳动人民的侮辱性质的施舍而被革除了。小费中断了很长一段时间,所以我们非常缺乏这方面的意识。到了国外,若没有旁人特意提醒,我们很容易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据说,“不愿意付小费”已经成为中国人在海外给人的一种牢固的负面印象。
这也就是本文开头为什么说这是我在国外最容易碰到的尴尬的原因。2017年6月,我受到德国联邦旅游局的邀请,去德国采访纪念马丁·路德发动宗教改革500周年的系列旅游活动。有一天与一位北京过去的摄影师在柏林一家越南餐厅里吃晚饭,我们俩初次见面,聊得起劲,我买单时竟忘了付小费,直到回到下榻的酒店才想起来这茬。
确实,小费是一个相当难以定义的行为。在今天,你甚至可以说,它已经成了某种“社交礼仪”、“润滑剂”,甚至“社会文化”。
理论上说,小费是对别人对我们的优质服务的一种额外奖赏。所有的服务原本就都是有明码标价的,当某个人的服务超过了一般认可的服务质量标准,我们应当给予他(她)一些小费,作为我们对他(她)额外付出的感谢。
但实际情况远非如此,今天的西方国家,在许多行业,只要有人给我们服务了,不管他(她)的服务质量是不是让我们满意,我们好像都得给他(她)小费。特别是在美国,付小费通常不是消费者可以自由选择的项目。一些有机会获得小费的工作岗位,非正式的小费收入很可能超过正式工资。据说在美国,这些岗位的薪资甚至可能低于当地法律规定的最低工资。再则,在一家餐厅里,为你上菜的服务生对饭菜的口味几乎不可能有任何影响,你怎么能因为吃得不满意就不给满脸笑容的他(她)一点小意思呢?
这样一来,接受服务的一方如果不付小费,差不多就相当于让提供服务者白辛苦了一场。所以,我到现在想起两年多前柏林越南餐馆的那件事情还觉得尴尬,真是对不起给我们端菜端饮料的那个一表人才的越南裔小伙子了。
在今天的西方,关于小费,有一套半明半潜的规则。说它是“明规则”,是因为人们对于许多必须要支付小费的领域是有共识的,也不会轻易去违反。说它是“潜规则”,则是因为这些规则虽然存在,但既不明晰,又缺乏强制性。它的有效运转完全依赖于两点:
第一,人们的自觉性——这种自觉性主要来源于“面子”。服务者不可能张口问你讨要小费,但你如果没有付小费,则有可能遭遇四周鄙夷的眼光。
第二,人们对这套模糊规则的认识程度。可以说,即便对于在“小费文化”中长大的大多数西方人来说,哪些地方该付小费?该付多少小费?该在什么时候付小费?……这样的问题,也经常深深地困惑他们,以至于西方国家还出现了专门给大众辅导小费问题的礼仪专家,以及大众媒体上的专栏文章和专题节目。
我们知道,一般情况下,凡有专人为我们服务的,就需要付小费。比如说,我们去商店买购物不需要付小费,但我们在餐厅就餐就得给服务生小费。我们不需要给航空公司或银行柜台接待付小费,但我们最好别忘了给导游、酒店服务员、出租汽车司机……留下几块钱小费。
不过这只是小费这门博大精深的学问的ABC入门而已。你现在知道了,在餐厅用餐要付小费,但我告诉你,在麦当劳、肯德基这样的快餐店,就完全不需要小费。另外,你去医院看病,从医生到护士都给了你一对一的专门服务,但你并不需要给他们付小费,他们也不会收你的小费。你也不必给送报的报童和送外卖的人消费,更不必给公交车和城市观光车司机付小费,哪怕车上只有你一个乘客……
至于小费的金额,我们知道,在餐厅用餐,通常应该给侍者留下餐费总额的10%—20%作为小费。但这里面也不是那么机械主义的,如果你点了一瓶200欧元的名贵葡萄酒,你难道应该为了它而多支出20—40欧元的小费吗?当然不需要。
而对于出租车司机、酒店服务员和导游,小费的金额就比较难说了。还是看他(她)的具体服务情况吧,从五毛(美元、欧元)、一块到20块钱不等,甚至给50块钱的慷慨人士都有。
至于小费该什么时候付?怎么付?更是大有讲究。如果你入住一家酒店,应该给为你搬运行李和清扫房间的服务员付小费,而不是给酒店前台付小费,但你可能从头到尾都见不到清扫工一面,而且每天为你清扫房间的可能不是同一个人。于是,你应该每天一早离开前在房间的显眼位置放一点现金小费,有些人还会考究地写一张便条,甚至把消费装在信封里。总之,你应该让服务员一看就知道,这几块钱是你特意留给他(她)的。否则他(她)是不会拿的,因为他(她)担心自己一不小心偷窃了你的财物。
至于小费支付的方式,一般来说当然用现金零钱是最好,你付了小费,还要让对方找钱给你,多不好意思!但有时你身上不一定带着合适的零钱,甚至压根就没带现金,只有信用卡,那么,直截了当地报一个小费的数额给对方,也不会太失礼。比如你在一家餐厅里吃饭,花了12.5欧元,结账时你掏出信用卡,直接跟服务生说:“请刷15欧元,另外那2.5欧元是给你的。”你一定会收获一个热情的感谢。
在今天的西方,也像中国的情况一样,各种网络经济和零工经济蓬勃兴起,这使得小费的传统面临许多新的挑战和困扰。许多交易和支付现在都是APP上完成的,这产生了两个新问题:第一,对于那些为我们提供了服务、但我们并不需要见面的人,应不应该给小费?第二,我怎么知道我通过手机付出去的小费真正给到了那个为我服务的人,而不是被那家电商给占为己有了?
我最近读到一篇报道说,根据《消费者报告》(Consumer Reports)杂志去年12月对1000多位美国成年人的调查,超过四分之一的受调查者表示,他们感觉如今应该付小费的场合比以前更多了。
对许多西方人来说,他们也在摸索新的小费规则。还有人认为,在网络经济和社交媒体时代,分享和推荐是最好的小费。
我去过的地方有限,根据我有限的经验,小费文化广泛存在于欧美和日本这样的发达国家里,在东亚许多国家也有类似的传统。说起来具有讽刺意味,30多年前我专门学习英语口语的时候,用的教材里有一篇专门讲到小费。记得磁带里那个美国男朗诵员说:“你们中国已经没有了这种有损人尊严的东西,我们美国还不行。”过去几十年里,西方国家中各种左翼的平权运动风起云涌,为什么就是没有触及小费这个领域呢?
据我所知,前苏联地区、东欧、中亚等大多数国家,小费并不十分流行。当然,如果你在这些地方旅行,你愿意给小费,肯定会很受欢迎。毕竟,没有人不喜欢意外之财,哪怕看上去有些不劳而获、甚至嗟来之食的味道。我听说,在中东的一些穆斯林国家,还有人做完礼拜后往清真寺里的工作人员手里塞小费的……
去越南那样的国家,小费虽然不需要,但消费者却必须在许多地方支付另一种额外的费用。过海关、边检等一些地方,往往需要在护照里夹一张10美金的现钞,否则,等待你的可能是无穷无尽的麻烦……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把这看成是某种形式的“小费”。不过,这种事情若是发生在欧美或日本,肯定有人将被开除、甚至吃官司。
当然,即使在西方国家,也有明确不收小费的地方。2017年8月的某个炎热午后,我在莱比锡老城市政厅边上的一家餐厅里美美地享用了一顿德国风味的酸牛肉加土豆丸子。结账时我多给了两块多欧元,没想到德国服务员阿姨用很大的嗓门冲我喝了一声:“我们这里没有小费!
她的坚决而又生硬的态度知道现在依然留在我印象里,毕竟,莱比锡曾经属于东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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