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6月和7月,回了两次西藏,听见若干当地导游和司机抱怨今年的生意不如去年。不过,到10月初,仅在朋友圈里就看到不少于五位微信好友完成了“西藏处女行”。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脑海里掠过这句鸡汤味道的闪念。西藏2018年接待游客3300万人。在2006年,这一数字是215万。不管怎么说,十一长假期里,去西藏游客的绝对数量,仍然不会少。
去西藏的朋友,一般会问我三个问题:“哪些景区值得去”“会有高原反应吗”“吃什么能防治”我估计,“高原反应”也是首次去西藏的游客在进藏前,都搜索过的同一个关键词。
纳木错
高原反应曾经确实很危险。
高原反应——高山病的初级形态,不是进入高原的外来者的专利。理论上,任何人都可能有高原反应,包括高原本地少数民族。他们只是血红蛋白浓度稍高,更容易适应一些而已。
连打火机都有高原反应呢。
我本人亲眼见过藏族向导在高海拔山口上表现出明显的高原反应症状,因为他感冒了,又喝了不少酒。
参加工作那年,听很多人讲过一件事,确切说,一个悲剧。通常都是警告我不要这个不要那个以免发生高原反应的时候,顺便提起。
此前一年,约10月,三位同事外业调查,在山南某县,雨雪延绵,迷路,被困在山上,海拔大概4500米。一位汉族同事下山求救,两位藏族同事留守待援。一夜冷雨,一位藏族同事开始表现出急性高山病症状。第二天上午,救援人员赶到,抬到山下已断了气息。
这事并没有留下太深阴影。一个原因是,在其后多年里,我几乎没有过高原反应,甚至在海拔近6000米宿营时还能喝点酒。恰恰我的身体素质一向不好,大学毕业时甚至连1000米达标都勉强过关。
唯一例外是某次去阿里地区,一路顺风顺水,偏生在回到狮泉河镇时,海拔只有四千几百米,大伙烟抽多了,我给同车几位各发了两片草珊瑚含片,效果“立竿见影”:十五分钟后我就进入严重的高原反应状态,几乎无法坐立。同车的一位阿里当地藏族干部,还要重得多,输液四五天才勉强爬起来。
冈仁波齐
最近两年,我多次回西藏,多是返藏当天就开始酒局,离藏时间又久,高原反应同样明显。
我要说的是,高原反应有很强的不确定性,不是单一因素影响的结果。有人第一次去没问题,第二次却反应严重。有人到此处无碍,到彼处海拔说不定降低了些,却很吃了苦头。同样的地方,一起的两个人,情况也可以迥异。另外,比如身体弱的反应轻,烟鬼比不抽烟的更能适应,刚到高原别洗澡……这些看似“民科”的说法,也经常能被验证。还有,你并不知道吃什么东西或不吃什么东西,会对你“高反”程度有怎样的影响。
这种不确定性也意味着,对高原反应,以及对预防解决高原反应的方案解释,有了更开放的空间。就像有人感冒,谈病因,有人说你穿少了着凉,有人说你在车站没戴口罩被传染……是不是都很有道理?待病好了,有人说是热水喝的,有人说是拔火罐的功劳,是不是也都很有道理?
这也导致感冒这种典型的自愈性疾病,会养活一大批“某某感冒冲剂”之类功效语焉不详的药方。
高原反应也是一样。我还记得刚工作时,很多同事都会非常恳切地建议我,多喝点酥油茶,多吃点奶渣,雪莲泡水……据说都能缓解高原反应。
我没高原反应。要是有,当时,是不是也就信了呢?
林芝
不过,在“防治高原反应”这条路上走得最远的高原土特产,是红景天。拉萨的土特产品店和药店里都有各种牌子的红景天制品,都宣称可以防治高原反应。你在拉萨街头随便抓一个人来问,八成对红景天的防治高原反应效果言之凿凿,并且会郑重其事提醒,红景天需要提前半月服用才灵哦。
前不久“大象公会”的一篇推文《红景天是怎样变成“高原反应”神药的》中,对红景天的“高原红”之路做了比较详细的梳理。红景天是否如文中所言,为来自苏联的“进口转外销”的“秘密武器”,暂且不提,但至少可以肯定,和很多莫名其妙成为灵丹妙药的生物药材一样,红景天防治高原反应的疗效,缺乏足堪采信的证明研究,却有若干证伪的研究结果。
红景天
那么,为什么在众多“选手”中,红景天能在“防治高原反应”的赛道上一骑绝尘呢?我分析,有几个原因。
首先,在外观上,红景天虽然貌不惊人,却最符合一般人心目中“传统中药材”的形象。相比之下,跨界的冬虫夏草或毛茸茸的雪莲就显得另类了。
其次,红景天的产量足够大。这也很重要。像濒危的喜马拉雅红豆杉,砍上几刀就砍光了,无论就“防治”还是商业事业,都难以持续。当然,在市场需求愈来愈大,红景天效果益加神化的背景下,商业利用也已经对野生红景天造成了致命威胁。
还有一点,就是红景天的成分,如红景天甙等,味道比较好炮制,“气香甜”。在一份红景天口服液的配方表中,“确定最佳口感配方为枸杞提取液20g/100mL,糖液6g/100mL”,另外一些成分表中,“糖液”也有被换成“蜂蜜”的。
糖的代谢耗氧只是脂肪的一半,葡萄糖粉冲水当茶,是确实可以缓解高原反应的办法之一。红景天口服液中的糖,也可能起到类似效果。
红景天的最大价值,终究不过是安慰剂而已。
对高原反应有确切疗效的药,还是有的,比如乙酰唑胺等。很多“有效”的高原药,其中多添加了这些成分。除此之外,各种权威解决方案,无非围绕一个中心意思:“改变缺氧状态。”具体做法,可以是下撤,也可以是吸氧。如果不肯撤离或不能撤离,吸氧就是最简单直接防止出现恶性后果的办法。而且,所谓“吸氧依赖”,也不足为信。
青藏铁路修筑的5年时间里,14万筑路大军在海拔4500米以上连续高强度作业,未发生一例高原病死亡事故。要诀就是工程全线配置了17座制氧站、25个高压氧舱,脑水肿、肺水肿等急性高原病抢救成功率近100%。
青藏铁路
大部分情况下,一般进藏游客的活动区间与强度,都不会达到青藏铁路工地的极端水平。所以我认为,在今天,高原反应的严重性大体上是被夸大了的。
二三十年前,我所听到的各种高原反应致人死地的故事,也都是真的,高原反应确实曾经危险。但是,那时候,西藏的交通条件和后勤补给水平,都是非常低的。这也就意味着,“改变缺氧状态”的两种办法,撤离或吸氧,都难以办到。
现今西藏交通基础设施水平的提升,真可以用“翻天覆地”形容。吸氧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大部分旅行团配备了随车吸氧设备。拉萨很多酒店和办公室都有加氧装置。游客需要暴露在高海拔地区的时间越来越短,淋湿感冒的情形,也变得极少。
总而言之,由于基础设施及后勤服务能力的极大提升,目前来说,对大部分没有严重其他疾患的人来说,去高原,更可能是由于莽撞,导致很强的痛苦感,比如刚刚一位小朋友,到拉萨第二天就去爬布达拉宫——结果是“脑袋疼得想摘下来敲敲”。但真正的生命危险,除了对主动进入极端环境的“野驴型游客”,大概都可以无视了。
珠穆朗玛峰
回到作为安慰剂的红景天。事实真相已经在那里,戳穿真相给普通消费者知情权,与消费者获得一种安慰剂的权利,在某种程度上是互斥的:如果你让他无法相信红景天的“特效”,他还怎么能把红景天当成一种安慰剂呢?这和另外一种鸡汤“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似,如果我真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我还要你这碗半咸不淡的鸡汤来干嘛呢?
但人们难道不可以需要安慰剂吗?如果一个人在生活中的其他领域都选择相信各类“安慰剂”,在高原反应普遍风险已经微乎其微的情况下,让他继续接受红景天这种起码没什么害处的饮料,不是很正当很合理的么(特别是考虑到那些以红景天产业为生的人们的处境)?
这些跑题的念头,起于刚看到的一则旧闻。2018年,一位在青海高海拔农牧区打工的老人,疑似死于高原反应。在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此文的写作,其实并没有把这样仍然处于高原高强度工作、交通不便状况中的打工者,设想为预期的读者。他服用了并不见得有用的红景天吗?或者,连这点安慰剂都没有?又或者,他就是去挖掘红景天的打工者呢?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如同一支无害的红景天口服液,被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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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你是不是需要红景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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