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ward Hopper,Sunlights in Cafeteria
连岳,

我是老读者了,从《来去自由》到《我爱问连岳》再到现在的微信公众号 。
第一次写长留言。很幸运,我是个自在快乐的妈妈,在我儿子眼里,我轻松、好玩、没有底线,啥都可以。管教很少,最多也是可以不听可以否决的偶尔提个建议一家三口每天花很多时间用来搂搂抱抱,打打滚,说各种琐碎之类浪费时间。
但很不幸,我花了我三十多年百分之六七十的精力去理解我的妈妈,去爱她,去呵护我们的关系,去学习,我没有达成。
在很多了解我的人当中,他们觉得我已经做的够了。但大概就是和不正常待久了,自己检验现实的能力丧失了。那么多年,我被训练得特别容易内疚,只要妈妈一丝不高兴,我就认定自己是罪人,接受剥削、辱骂,再自我辱骂、自我攻击。
作为女儿,我不能指责,因为有很多轻巧又道貌岸然的人会说:没有你妈,会有你?没有一个母亲不爱自己小孩。我可以在我的小家庭活出自我,做孩子榜样,做快乐的妈妈,快乐的老婆。可是,我是个极不快乐、虚弱、无助的女儿。
连岳,快教我该怎么抚慰自己女儿这个角色。谢谢您花时间看完。
夏灌树

夏灌树:
谢谢你多年的陪伴,也谢谢你持续的成长,一个不快乐的女儿,长成快乐的妻子和母亲,这是不同的物种,是跳跃似的进步。说实话,一个作者是很脆弱的,如果他的读者没有成长,没有变得更加幸福,他的底座就开始风化,他的自负自私再强大,也会摔成一堆沙子,被风吹散。你肯定了我,我要先拥抱你。
马克思说过一句话很有意思,“女性特有的美德,反而害了她们自己。她们温柔恭顺的天性,竟成为使她们受奴役和苦难的手段。”——没想到他也是情感大师吧?
人的成长,心理要达到圆融,别人无法伤害你;同时,你有大力,也不会伤害人,难就难在,你要知道,你的美德可能是你的软弱,不保护它,就为他人的攻击提供了后门。温柔恭顺既然是天性,就改不了,也没必要改。当你只向爱你的人展示天性时,大家交流的语言都是同样的温柔恭顺,你张开双臂,无保留暴露你柔软的胸与腹,我也是如此,完成了一个拥抱,每个细胞都交换了爱。
但我是拿着刀的人,你要做的是持盾护住自己,或是躲出攻击领域。即使你不小心被我扎一刀(假设我是这么一个坏人),你应该恨我,叫警察把我抓走,关在牢里。你不该这么想:他扎我是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我应该怎么让他开心起来?温柔恭顺到了没有保护,就会带来这种苦难。女性的成长,除了保有温柔恭顺的内核,还应学会冷硬决断的女子防身术。
我不知道你妈妈在成长过程中发生了什么,那些不快乐的母亲,容易伤害孩子的母亲,她们长坏了,学会了冷硬决断,却丢了温柔恭顺,内心是空的,需要抓一个人填补,最能抓住的就是孩子。作为孩子,想让她正常起来,快乐一点,是本能的反应,是爱。别人是不会理她的。你原来的模式并无法达到目的,她的处境没有改善,也就是说,你通过主动挨刀,甚至用自我辱骂,自我攻击来自我补刀,并没有办法让妈妈变得正常一点。那就说明,这种方式达不成目标,你妈妈错了,你也错了,她伤害你不应该,你毫无保留地受伤害也不应该,她野火不应该,你枯枝也不应该,她大水不应该,你溃坝也不应该。
你现在力量更强大,你是快乐的妻子与母亲,你有爱的丰富经验,你妈妈没有,改变应该由你发起,旧有的模式你来扔掉,你不为你妈妈攻击你提供燃料,你没错。她不开心,就由她不开心,你不配合,不紧张,不内疚,不自我否定,她的不开心就没有燃料,或者她的不开心就得在自己身上找燃料,她自己烧痛了,更容易反省,也有利于建立新的模式。你的冷硬决断时刻到了,这么做,当然有些闲人,有些八公八婆会议论,这是必然的,他们见识有限,理解不了高深一点的爱。我们真正爱一个人,往往体现为不屑浅薄之人的意见。
你不理会妈妈的伤害以后,你妈妈也有可能不会变好,正如有些病全世界的医生都治不好,只能接受现实。认为“只要我努力了,结果就应该变好”,那是一种臆想与偏执,它能让好的动机变味。你妈妈改不了,你也要接受,可以同情她被伤害人格控制一生,但不必为她受过,她的命运不是你安排的,你的任务是向前,是当好快乐的自己,快乐的妻子和快乐的母亲。
祝开心。
连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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