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的“9∙11”事件震惊世界,3000多个生命逝去,是人类历史上迄今最为严重的恐怖袭击,也被认为是冷战结束后对国际格局影响最大的事件之一。那一年至今,人们一直以各种方式反思原因、纪念逝者。2011年,在“9∙11”事件十周年之际,中国艺术家徐冰的著名装置作品《何处惹尘埃》首次在美国公开展出,他同时撰写专文对这一事件进行了回顾和沉思。今天,又逢一个“9∙11”纪念日,我们将这篇文章分享与读者,让艺术家徐冰以一位亲历者、记录者、纪念者的视角带我们回顾那一天,以及梳理人们对这一事件的哲思。
9·11,从今天起,世界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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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冰
今年,我被欧美的一些机构邀请重展旧作《何处惹尘埃》,我被提醒:今年是9 · 11 事件十周年。十年无法判断其长短,但这个世界、一个国家和你自己,却是实实在在地用掉了这一段时间。
十年前的9 月11 日早晨,工作室助手玛丽(Mary)上班第一句话就是 :“快打开电视!有一架飞机失误了!撞在双塔上。”我纽约的工作室在布鲁克林威廉斯堡,与曼哈顿隔河相望。工作室楼前,大都会街西头的空中,耸立着两幢庞然大物,那就是世贸双塔。我立刻来到街上,正看到另一架飞机飞过来,实实在在地撞到第二座大楼上,又一个火团膨胀开来。此时的双塔像两个巨大的冒着浓烟的火把。不清楚过了多久,我感到第一座双塔的上部在倾斜,离开垂直线不过0.5 度,整幢大楼开始从上向下垂直地塌陷下去,像是被地心吸入地下。在诧异于只有一幢“双塔”的怪异瞬间,第二幢大楼像是在模仿第一幢,以相同的方式塌陷了,剩下的是滚动的浓烟。那一刻,我强烈地意识到—从今天起,世界变了。说实话,眼看着两座“现实”的大楼就这样倒塌了,我却找不到那种应有的惊恐之感,它太像好莱坞的大片了。

从徐冰工作室看到的双塔倒塌过程,2001
而对我情感真正的震动,是在第二天早晨走出工作室大门的一刻,我感到视线中缺失了什么,原来,已经习惯了的生态关系被改变了。那段时间最让我感动的,是一位纽约孩子家长的话,她说:9 · 11 之后,孩子找不到家了,因为她告诉过孩子,只要看着双塔就可以找到家。
事件后,整个曼哈顿下城被灰白色的粉尘所覆盖。我从不收藏艺术品,却有收集“特别物件”的习惯。作为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一个人,面对这样的事件,能做什么呢?几天后,我在双塔与中国城之间的地带收集了一包9 · 11 的灰尘。但当时并不知道收集它们干什么用,只是觉得里面包含着关于生命、关于一个事件的信息。两年后当我又读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句著名的诗句时,我想起了这包灰尘。我开始构想一件作品——用这些“尘埃”作为装置的核心材料。
这两句诗是六祖慧能回应禅师神秀的,神秀当时在禅宗界的地位很高,是上座。他为了表达对禅宗要旨的理解,写了一首诗,为:“身是菩提树,心为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慧能当时只是一个扫地的小和尚,他在寺院墙上写了一首诗回应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由于慧能深谙禅宗真意,后来五祖弘忍就把衣钵传给了他。
这件装置的计划,2002 年提出来后,由于事件的敏感,没有展览接受它。两年后,才首次被英国威尔士国家博物馆的“Artes Mundi 国际当代艺术奖”项目展接受。我将在9 · 11 事件中收集到的尘埃吹到展厅中,经过二十四小时落定后,展厅的地面上,由灰白色的粉尘显示出两行中国七世纪的禅语:“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展厅被一层像霜一样均匀且薄的粉尘覆盖,有宁静、肃穆之美,但这宁静给人一种很深的刺痛与紧张之感:哪怕是一阵轻风吹过,“现状”都会改变。

《何处惹尘埃》 ,英国威尔士国立博物馆,2004
这件作品发表后,获得了很多好评,也引起了许多讨论。在中国,讨论主要集中在“当代艺术与东方智慧”的话题上,而各类英文纸媒及网媒上的讨论,却集中在使用9 · 11 尘埃的意义上,因为毕竟是9· 11 的尘埃,毕竟死了那么多人。作品发表后,我收到过一些来信,其中一封来自美国加州的美国历史博物馆的信说,他们知道我做了这件作品,并希望向我买一些灰尘,因为这个博物馆里有一部分内容是讲9 · 11 事件的。他们收藏有救火队员的衣物、死难者的证件等,但就是没有收集灰尘。我说:这些灰尘怎么能出售呢?我觉得这件事情很有意思,它反映了当今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世界观和物质观的不同,可是在佛教、犹太教和基督教等世界几大原始教义的传统中,对尘埃的态度却有着类似之处:“一切从尘土而来,终要归于尘土。”(Every thing comes from dust and goes back to dust.)今天的人类与那些最基本的命题似乎已经越来越远了。
尘埃本身具有无限的内容,它是一种最基本、最恒定的物质状态,不能再改变什么了。为什么世贸大厦可以在顷刻之间夷为平地,回到了物质的原形态,其间涉及政治、宗教、意识形态的冲突。但有时我想,超越其上的另一个原因是:在一个物体上聚集了太多人为意志的、超常的物质能量,它被自身能量所摧毁,或者说这能量被恐怖主义利用、转化为了毁灭自身的力量。事件的起因往往是由于利益或政治关系的失衡,但更本源的失衡是对自然和人文生态的违背。应该说,9 · 11 事件向人类提示着本质性的警觉,我希望通过这件作品让人们意识到这一点。
在展厅入口处的墙上有一组照片,表述了我把这些灰尘从纽约带到威尔士的经过。当我准备去威尔士做这件装置时,我才意识到,这包灰尘要想带到威尔士并非易事。国际规定是不允许把土壤、种子这类物质从一个大陆带到另一个大陆的,更何况是一包9 · 11 的尘土(即使这包尘土没有任何有害物质,为观众的安全起见,我们曾在威尔士的实验室做过化验)。有乘机经验的人都知道,9 · 11 以后机场安检的“景观”。怎么办?我想到用我女儿的一个玩具娃娃翻模,以尘土代石膏,制作了一个小人形,它好像是我的一件雕塑作品—因为我是艺术家—被带进了英国。之后,我们再把它磨成粉末,吹到展厅中。后来我觉得这个过程有意思,就把它作为装置的一部分,充实了作品的主题。这个行为有一些“不轨”,却涉及一个极其严肃的问题——人类太不正常的生存状态。

实际上,这件作品并非谈9 · 11 事件本身,而是在探讨精神空间与物质空间的关系。到底什么是更永恒、更强大的?今天的人类需要认真、平静地重新思考那些已经变得生疏,却是最基本且重要的命题——什么是需要崇尚和追求的?什么是真正的力量?宗教在哪?不同教义、族群共存和相互尊重的原点在哪?这不是抽象的、玄奥的、学者式的命题,而是与每一个人活着相关联的、最基本的事情,否则人类还会出现更大的麻烦。
我的中国朋友们对9 · 11 事件,在思想上的谈论要比美国朋友更多,就像对中国的某一件事,美国人有时比我们谈论得更有兴趣。这十年里,整个世界的人们对9 · 11 的谈论像尘埃在大地上的飘移,“平均地”、无处不在地进行着,试图从事件中找出意义,找到世界新的契机。唯有一点不同的是:美国人除此之外,还聚集了大量精力在对世贸重建计划、“自由塔”、“纪念地”方案的争论中。十年过去了,这些项目仍在讨论和建设中。
提到9 · 11 纪念地,我想再多说几句。纽约市政府为将来建立纪念地,在清理废墟的过程中,保留了很多纪念物:扭曲的建筑钢架,救火车的残骸,救火队员的衣物,被热量、重力挤压,碳化拧结的板块—每一个楼层被压缩成只有10 厘米的厚度,真像是亿万年前的地层,却从中隐约可见双塔内部的设施。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被微缩的文件柜中,邮票大小的、炭黑色的A4 纸上,惊人地显现出坚硬的文字。纽约市政府留够了纪念地所需的物件之后,决定让世界各地政府机构或非营利机构去认领剩余的纪念物。我的一个朋友曾是9· 11 纪念地项目的艺术总监。近水楼台的我,获得了一块带着编号、位于撞机位置下部的双塔一号楼的钢架—它粗犷、巨大,经历过辉煌和惨烈的时刻。在美国肯尼迪(JFK)机场巨大的仓库中,已经看守了这些遗物近十年,看上去像印第安族裔的看守人问我:“你准备拿这件东西做什么?”我说:“我先要把它运回到中国,因为在这个事件中,有一百多华人丧生。”
此刻,我正在飞往纽约的班机上,今天的安检比往常严了许多(整个世界被安检了十年),因为又临近这个特殊的日子了。此行,即是为了这个日子。《何处惹尘埃》这件装置,目前正在纽约下城的一个空间中紧张地布置着,要赶在9 · 11 之前对公众开放。隔了近十年,这件作品第一次在美国展出。之前,它曾在美国之外的几大洲展示过。这些十年前离开的尘埃,夹带着其他地域的、不同气息的尘埃,一起回到了纽约曼哈顿的下城。

《何处惹尘埃》 ,英国威尔士国立博物馆,2004
这里,我用美国作家安德鲁· 所罗门(Andrew Solomon)的一篇散文末尾的一段,作为本文的结尾:
徐冰在9 · 11 之后虚空的日子里,从下城收集到的这些灰尘,不仅是具有寓意的,它还包含着那个九月的微风中夹带的寻常与不寻常的内容,融汇着那一天所带来的独有颗粒:大楼在倒塌中转化成的粉末,从大楼中散落而出的、如枯叶般的纸片,以及人类质地的灰烬,所有这些在火和力的作用中,融合成一种统一的、永恒的纯粹,并与每日的尘埃混杂在一起。过去十年,关于“自由塔”以及9 · 11 纪念碑的、冗长而毫无结果的争论中,没有人注意到,其实这座纪念碑早已在那里:就是那些尘埃本身。
2011 年5 月
end
作者简介
徐冰,中国著名版画家、独立艺术家,现为中央美术学院副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1999年获得美国文化界最高奖麦克•阿瑟奖, 2007年获得美国版画艺术终身成就奖。作品被中国美术馆、伦敦大英博物馆、美国纽约及艾维姆美术馆及北达克达美术馆、日本琦玉县立现代美术馆、澳大利亚国家画廊等各大收藏机构收藏。 
作品简介
本书为艺术家徐冰的个人文集,共两部分。
第一部分:“艺术随笔”十五篇:是对与艺术有关的事与人的看法。
第二部分:“关于作品”十篇:有点像“创作体会”,讲自己的作品,按创作年代一件一件讲下来。
这些文字都说了什么呢?可以说,它们不是从思想到思想,再回馈思想;而是从手艺到思想,再指导手艺的记录。对时弊的感知、思维的推进,有时是通过对某幢新楼的造型、材料、颜色或与周边建筑距离的判断展开的,有时是通过在工作室反复摆弄手里的“活儿”展开的……在“艺”与“术”的调配与平衡中,延展的是思想的打磨空间。
活字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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