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Costco开业,大妈们上演抢肉大战
广西南宁高新区的位子渌菜场,在早晨突然热闹起来,远近的阿公阿婆汇集在菜市场里,把18个猪肉摊团团围住,蓄势待发。
9点,准时开抢,有人一把抱住了四根排骨。李新娇左手挥着亮闪闪的钢刀,在距离右手两厘米处落下,干净利落地砍出半指长的排骨。几分钟,一头猪二三十斤的排骨就处理完毕。
买到肉的人群散去,市场里的热闹只持续了半个小时。
过了一会,有位大姐递上两张粉红色的猪肉票,李新娇指了指头顶上的猪肉限价表说:“今天不用票了,直接买吧。”她顺手把肉票塞给《南风窗》记者,笑道:“留个纪念哦。”
李新娇和丈夫梁戈在这里卖了十多年的猪肉,他们都当过老师,是“菜场里最有文化的摊主”。今年出现的猪肉票,也让他们震惊:“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猪肉票(图源网络)
网络上流传着这种猪肉票,配以“限购”的文字。事实是,限购两斤是指平价猪肉,带着福利色彩,超出部分可以市场价任性买。“但按现在的形势,谁会这么大手大脚呢?”
肉价还没有脱离失控的危险。
抢猪
9月3日,“限购”的第三天,天已擦黑,摊位上的肉还剩20多斤,梁戈就要考虑明天的事情。他穿上雨靴,骑上电瓶车,载着我朝屠宰场飞奔而去。
电瓶车驶入一道铁门,人就被浓重的猪屎味包裹。一座石棉瓦棚传来猪的惨叫,宽敞的院坝停满电瓶车,聚满了人。
“都是来抢猪的。很多南宁周边地区的猪肉佬,天还没黑就开始等了,如果抢不到,明天就开不了摊。”梁戈说。
他刚刚有过教训。昨晚他凌晨1点才出门,跑了几个屠宰场都没猪,最后关头才在20多公里外的石埠找到最后两头猪。猪少价高,比前一天涨了4元钱。连屎带尿的活猪,一公斤43.5元,一斤排骨或者瘦肉起码得卖到30元以上才能确保不亏,要赚钱,还得抬价。
今年五六月份,幽灵般的非洲猪瘟肆虐广西的猪场。心急如焚的养殖户把大量生猪低价甩卖给批发商和猪贩子,源源不断的猪挤满了屠宰厂。梁戈拉去菜场,卖5元钱一斤,也没人敢要。
7月过后,猪瘟消停了,经历了大批屠宰厂和养殖场的关停,大量活猪病死亡和扑杀,批发商运过来的猪少而金贵,养殖场里十栏九空,肉价飙涨。8月初生猪最难寻,一斤肉卖到40多元。
梁戈的生活和猪的命运一样被彻底颠覆。他原本可以四五点出门,慢悠悠杀个猪,现在半夜一两点到屠宰厂还未必能抢到。梁戈记得,8月初,位子渌菜场里18家猪肉摊,能抢到猪的,也就两三家。
今天,梁戈吸取教训,早早开始踩点。
我们踏过一滩浑水,走进了猪群的惨叫声中。这里共有40个猪栏,空栏有三四个,其余每个栏里约有十来头不等的猪。起伏的猪叫说明生猪正被预订。
买猪的人挑中后,管理员就进去做标记,把锋利的铁质数字模型钳进铁夹,挥着铁柄,追着局促空间里慌忙逃散的猪,啪——重重的一声,打在猪身上,接着又是一下。很快,血痕就沁开了,现出四串的数字编号。这是它们通向行刑台的通行证。
梁戈每到一个猪栏,都安静地驻足一会儿,没有咨询工作人员,心事重重地打量着。凭借十多年的经验,他最后有了判断:“预定是没有必要的,这个点还很贵,半夜再来吧,不会缺货,价格也会低一点。”
得出这一结论,并不意味着生猪行情在变好。屠宰场入栏数量极不稳定,每天都在浮动,每一次浮动,都激荡着他的生活。
病毒的“暴行”
9月2日,南宁以东,一个小时高铁之外的桂平市。早上8点,正是市场里烟火升腾的黄金时段。
林永南占据了菜市场最好的位置。他把横格T恤扎进五分裤里,腰上别着大腰包,蓄着浓黑的八字胡,操着土白话口音的普通话。菜刀自磨刀棍上划过,像港片里落寞的传奇猪肉佬。
摊位前人来人往,但很少有人驻足。27元一斤的猪肉吓退了很多顾客,有的人一个月才来买一次。一天一头猪都卖不完,要是在去年,他一天可以卖掉三四头。
猪瘟摧残下,桂平市大多数屠宰厂都已经关闭,只剩下一间,每天仅有生猪一两百头,但全市人口有300多万。然而,飙升的价格和对猪瘟的恐惧,让人们对肉摊敬而远之。
另一个猪肉摊前,有顾客问:“有没有猪瘟哦?”摊主涨红了脸,生气地骂了回去:“爱买不买!”
桂平金田镇俨然是另一个繁华的小县城。杨家荣家门口摆放着头天没卖完的猪肉,光泽尽失,无人光顾。我问起关于猪的事情,杨家荣说:“故事三天才讲得完啵。
原本他是种淮山的,但几年前,一场被政府定义为自然灾害的洪水淹了他价值800万元的淮山,他破产了。2017年,他投入了100多万,建了3000平米的猪场,希图以此翻身。猪场在金田往北二十公里的山里,背靠大山,面朝水库,毗邻一条窄小的乡道。如果不是偶尔有摩托车经过,这里几乎与世隔绝。
他一连好几个月都住在猪场,从早上5点开始喂饲料,晚上11点还不得休息。最开始,他对养猪有严重的不适应,一闻猪屎就犯恶心,呕吐。好在,从2018年开始,养猪进入了轨道,他也敢于毫无惧色地手掏猪屎。去年顺风顺水,他卖出去2600头猪,摩拳擦掌,等着2019年大干一场。
2019年3月份,猪瘟的幽灵现身于一百公里外的贵港。住在深山里的杨家荣没太在意,大山外面的猪场纷纷倒下,而他那里风景独好。
5月27日这天,第一头母猪不进食了,他感到了害怕。虽说这种情况时常遇到,但不祥的预感很强烈。果然,到了6月6号,一头母猪浑身泛红,出血死亡,局面随之失控。
两个月前的恐怖场景历历在目。一头,两头,三头,到6月下旬,一天就死七八十头。更心痛的是,那些倒下的母猪都是快生仔的。一开始,每死一头他都记录下来,但最后记不过来了,也没这个心情。事后推算,他有1400多头诸丧命于非洲猪瘟。这一切,就发生在短短的一个月里。
两口子和工人一起干,都埋不过来。杨家荣这个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汉子,哭到晕过去好几次。 
“哎呦,我那个猪啊,漂亮得喔,又长又宽,比别家早十来天就可以卖。”想起来,杨家荣还是心如刀绞。
猪瘟到底洗劫了多少猪场,桂平市养猪协会会长刘立海作了个预估:“全市存栏60万头,大概只剩下十来万了。”
受冲击更大的是广西最大的生猪养殖地——博白和陆川两县。广西自治区副主席方春明在8月30日的电视电话会议上透露,全区过去一年出栏生猪有3500万头,截至6月底,非洲猪瘟疫情造成生猪存栏量下降了23.5%,能繁母猪则减少了24.8%,7月份损失继续扩大。
全国范围,据农业农村部对400个县生猪生产情况的监测,7月底,生猪和能繁母猪存栏同比减少32.2%和31.9%。自2018年8月以来的非洲猪瘟,无疑重创了我国生猪养殖产业。
“一头,两头,七八十头。”杨家荣反复重复着这些数字,像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一样。他今年50多岁,但老态毕现。
脆弱的养猪业
非洲猪瘟的污染源是病猪,包括血液,排泄物和器官等,也可能来自一种叫钝缘软蜱的寄生虫。
病毒不会通过空气传播,途径是先感染到圈舍、器具、垫料、饲料、车辆等物体,然后与猪接触。发生感染后,猪体内的病毒像海盗抓钩抓住了船体那样,轻易地黏附到细胞上,并侵入进去,释放基因,插入细胞原有的基因组。病毒基因接管细胞后,开始发号施令,疯狂裂变、重组,最终破膜而出,大洗劫就此开始。
该病毒确认于1921年的肯尼亚,过去几十年来,只存在于非洲。但2007年,它现身非洲以外的格鲁吉亚,经过一轮大爆发,十多年来,它频繁活动。2018年8月,非洲猪瘟在中国东北出现,随后横扫猪场,势如破竹。
2018年8月14日,
一生猪供应商从黑龙江省佳木斯汤原县鹤立镇将一车生猪运至郑州双汇屠宰厂销售,在接收检验检疫时,确认感染非洲猪瘟疫情

非洲猪瘟病毒并不会感染人,一旦进入酸性极强的人体胃脏,病毒就会被杀死。但对于猪来说,它是无坚不摧的。
这种病毒有着强大的基因组,变异性极强,迄今没有任何疫苗和药物可以狙击它。它给猪场提出了巨大的防疫难题:不仅要预防外来的感染源和病毒携带体,更为关键的是,感染一旦发生,猪场内部的生物防护机制和病猪处理程序如何抵御?
猪瘟之前,杨家荣买了最贵的消毒水,最贵的疫苗。每次饲料车过来,他就叫司机远远停下。一丝不苟地消毒。因为地理偏僻,杨家荣心存一丝侥幸。
实际上,他的猪场本身脆弱不堪,没有建立起完整的生物防护体系,没有车辆洗消、检疫隔离。工人的住宿区和猪舍连在一起,猪场内部构造更是简陋。
这是中国大部分养殖场的缩影,像这样的中小散户占据了中国生猪产量的50%。因其粗犷和简陋,一旦被病毒侵袭就不堪一击。病猪的处理和防疫管理,更是让病毒如入无人之境,某种程度上还助长了疫情的扩散。
而另一边,当地政府响应也相对迟缓。情况异常时,杨家荣找到了兽医站,也打了12345热线,但均被告知:“正常啦,你往常也不这样。”
他慌张了,刚养猪一年就遇到了这种场面,有些手足无措。感觉不对劲的猪,他就赶到山上去,但无一幸存。猪接连倒下,他来不及处理,就直接丢在了猪场边上,恶臭传到了远处的村庄,村民们怨气不断,投诉、报警。
当杨家荣的猪快死完时,当地政府才响应,扑杀了最后活着的199头,在猪场围墙外挖了个大坑,连着先前死掉的一并填埋了。自始至终,杨家荣的猪场和整个桂平的疫情都没有得到动物疫控中心的确认。
杨家荣遇到的情况并非孤例,根据《财新周刊》数月来的跟踪报道,对疫情的拒绝确认,普遍存在于多个省份,即便有疫情通报,数据上也存在巨大出入。
政府疫控响应的迟钝,让养殖户陷于恐慌中,除了眼睁睁看着猪倒下外,唯一可做的,就是“恐慌性甩卖”。有一段时间,杨家荣以三四百元一头的价格,把不吃料的猪卖给了猪贩子。“那个吊毛也不管你,只要是能站得起来的,他都收。车还没到柳州,有猪就死了,他打电话来,吊毛吊毛的,一通乱骂。”
7月初,生猪才被禁止流通,但此时猪瘟已经闹到了尾声,镇上的活猪已经不多了。
活下来的有哪些?一是极为原始的养殖模式,大多在偏僻的深山,比如金田隔壁的紫荆镇,田泗村的一位养殖户在深山里养了几百头,从未有过什么防护措施,却安然无恙。当地养殖户告诉我,这种情况非常偶然,靠老天眷顾。
另一种,是专业的养殖集团以巨大的财力和雄厚的技术投入,建立了坚固的防护体系,在战役中坚挺了下来。一位人工智能养殖技术供应商告诉我,他们合作的猪场里,如今任何人进入都要隔离三天。猪场内遍布摄像头和24小时巡逻人员,无死角地监控。
“重整旗鼓”
损失惨重。杨家荣细算了一笔账,当地政府补贴了15万元,但总体算下来,还是赔了100多万。
他的房子已经抵押,债务缠身多年,光是利息一个月就5万。几百万元债务换成钞票,重量“压得你站不起身”。
早些年,他是金田当地最大的淮山收购商,那时候,他坐着飞机出入各大药厂,无限风光。但现在,家里的淮山堆满几层楼,腐烂发臭。
经过这番浩劫,他反而更加确信,唯有继续养猪,才有翻身的机会。他坚信一点,现在养猪面临着巨大的风险,但风险背后就蕴藏着收益。
但大家都观望着,按兵不动。
20公里外的南木镇,养殖大户刘立海也是如此。从4月份开始,他的猪场死了1000多头诸,处理活猪1000多头,现在还剩1200多头。能把一部分母猪抢救下来,得益于他的果断决策:只要发现一头猪可能发病,他就把整拦猪赶进隔离室,直到确认没问题再放回来,有问题就全部处理掉。
他的猪场是桂平最大也是最先进的。猪舍分上下两层,生猪住在二层,投喂、温控、粪污收集等系统全是自动化的。
这么高规格的猪场,现在空荡荡的,但他短时间里不敢扩大规模,而是考虑着要不要租出去。去年,他在桂林订了2000头母猪,前些天,对方问他是否送过来,他连忙回绝:“不敢要!”
他很担忧潜伏的病毒,几千头猪埋在几百米外的地方,会不会流入地下水,或者被其他生物携带回来?都很难说。
恢复生产是摆在全社会面前的难题。8月30日,在全国稳定生猪生产保障市场供应会议上,国务院副总理胡春华强调,要立即清理超出法律法规规定范围的各类生猪禁养限养规定,从财政金融用地等方面加大对养殖场户政策支持力度,有效调动养殖积极性。
9月初,广西壮族自治区下发了生猪恢复生产的文件,并落实“菜篮子”市长负责制,要各市猪肉供应自给率要达到100%,此前还面向养猪场推出了保险上的补贴措施。这种做法各省都有,八九月以来,四川、浙江等多地立下了生猪产量的军令状。
不过,恢复生产没有那么容易。很多小型的养猪场在猪瘟到来前,倾栏抛售,从此退出了养殖行业。紫荆镇的伦义锦眼看着养猪越来越专业化,资金和技术越来越庞杂,他果断卖了猪,远离了惊心动魄的猪场,做起了酒生意。
杨家荣不同。他人到晚年,用侄子的评价说就是,他原本有广西人身上特有的胆小和谨慎。但现在是他最后的机会了,必须放手一搏。
如果现在购入一批母猪,养几个月再配种,至少一年多才能出栏。杨家荣做了一辈子生意,他敢断定,未来3年,市场上的猪肉不会低于15元一斤。
几天前,他悄悄拉了些猪放进空荡的猪场里,但奇迹并没有发生,好端端的猪,硬是不吃,他赶紧拖出来,杀了。
按现在的形势,什么时候能重整旗鼓,还是个未知数。
控制猪价
2018年,杨家荣要卖猪,还得预约、等待,有时候要排上好几天,猪一多,小贩就压价,一斤5.6、5.7元,亏本也卖。此时,对应到桂平和南宁的市场上,价格大多在10元左右浮动。
但价格到底怎么疯起来的?
有自媒体在非洲猪瘟之外,还找到了另一个根源:环保限养产能清退。但事实上,根据国家统计局的数据,2018年的存栏数量整体变化并不大。相反,过去两年出栏数一直在增加。一些地方有缩减,但总体呈结构性增长。根据已公布的19个省份的数据来看,以河北增幅最大,4.11%,广西次之,3.3%。
对于梁戈来说,这个复杂的经济学问题有非常直观的答案:“屠宰场里生猪的多少,直接决定了价格。”肉价像海潮一样起伏,冲撞着他们的生活。
从一斤10元,跌到5元,一路上扬,到了20元,30元,甚至40元,一分一毫,都能牵制着围绕猪肉连轴转的一家人。猪肉生意眼看难以为继,妻子李新娇有些后悔:当年两口子不该放弃老师工作的。
顾客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老年独居的银行工作人员,每天定时到李新娇的摊位,不问价也不称重,递过来5元钱,李新娇随手切一块给他,提起就走。但某一天,一大块肉就变成了一小坨。
眼看猪肉价格游走在失控的边缘,不少城市出手干预。福建省三明、莆田推出猪肉价格补贴,南宁市则在各区选出了10个农贸市场,推平价猪肉,每个人限购2斤。一场关于猪肉的保卫战正是打响。
限购品类包含精瘦肉、五花肉、前后腿肉、排骨,标准是“低于市场均价10%以上”,限价每10天调整一次,摊主按限价要求卖完150斤,才能拿到补贴。
位子渌菜场的排骨价格被定到25.8元一斤,还低于精瘦肉,而别的市场只限到了29元、30元左右。消息一出,四面八方的市民涌了过来,不出10分钟,整个市场的排骨就被抢售一空。
摊主们怨气很大,有不同程度的亏损。补贴是固定的,但生猪价格却一天一个样,节节高涨。
9月3日,屠宰厂的批发商和肉联厂不约而同地涨了三四元钱。西乡塘区的北湖市场某个摊位上,一位摊主以高出前一天3元钱的价格,杀了3头猪,妻子见前两天都亏了大几百元,发起火来,平时恩爱的一对老夫妻,就此吵开了。
北湖市场管理处的办公室里,一屋子人也愁眉不展。李主任说,这里是西乡塘区最大的市场,猪肉摊有100来个,但限价才搞到第三天,就有20多家不开摊了。
这天的踩点结束,走出屠宰厂,天已经彻底黑了。梁戈还得赶回摊位上,夫妻俩守到了晚上八九点,才收拾残余回家。收工时间跟往常一样,猪肉依然难卖。
我问梁戈:“如果不限价了……”
还没问完,梁戈就抢答了:“那就要多涨点价了,一天不赚两三百块钱,孩子、房子和生活,供不下去的。”
作者 | 南风窗记者 何承波
编辑 | 李少威
排版 | STAN
图片 | 部分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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