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导演奉俊昊的电影《寄生虫》让“地铁味儿”这种复杂又细微的味道成为热词。在影片中,上流社会的一家四口敏锐觉察到栖身于半地下室的底层家庭身上,带着浓烈的“地铁味儿”;而上海作家张晓晗在她的一条抱怨日常琐碎生活的微博里,用了这样的句子:“我们好像尽自己所能去体面了,自如了,住着小两千万的房子,做着所谓人类精英的工作,过着所谓top5的生活,闻得出别人身上的地铁味,和那些暴雨中奔波的人不一样了……”
电影《寄生虫》截图
于是,“地铁味儿”成为贫穷、低级和不体面的象征。在高度区隔的阶级社会里,穷人和富人之间的差别,不仅是财富、智识、格调上的鸿沟,甚至显而易见到通过感官就可以直接辨识。

正如著名历史学家许倬云在他的文章《现代西方主流文明的困境》中所说:“三百多年的发展,却让我们今天看到了意想不到的后果:在这一个方向,人走得愈远、愈快,大多数个别人的权利和自由,都不再得到保障。人有自由,却不再平等;人有了安全,却不再有慰籍。人在伊甸园外,是不是只剩下额头流汗的机会?这茫茫大地,是不是终于只属于那些人上人的'高级人'?而'低级人'的命运,只不过是散漫的工具?”
现代西方主流文明的困境
文 | 许倬云
许倬云,江苏无锡人,1930年7月出生,1962年毕业于美国芝加哥大学,获博士学位。曾任台湾大学历史系教授、系主任等职,1970年赴美,任匹兹堡大学历史系教授。1986年当选美国人文学社荣誉会士。1980年当选台湾“中央研究院”院士。著有《心路历程》、《西周史》、《中国古代文化的特质》、《挑战与更新》、《中国文化与世界文化》、《中国文化的发展过程》、《历史分光镜》、《汉代农业》、《转变中的古代中国》等。
在过去讨论的课题之中,我们经常提到,西方现代文明发展的过程,而且也提到过,西方文明正在面临严重的关口,这个关口究竟是象征着西方文明走到了衰亡的阶段?还是可能经过一次调整,又一次走向新的高峰?目前,我们还很难断言,主要由于这个现代文明,确实有其自我调整的机制。
如果我们以最近三、四百年的发展来说,过去我们经常提到,西方主流文明,是从西欧的启蒙时代开始,在那个关节上,欧洲的国家摆脱了宗教桎梏,发展了自由思想。在自由思想的基础上,开展了科学和技术改进。这两者,逐渐互相支持,终于汇为巨流,到今天,科技发展的潜力,还正在增长不已。
但丁,意大利中世纪诗人,现代意大利语的奠基者,欧洲文艺复兴时代的开拓者,以史诗《神曲》留名后世。恩格斯评价说:“封建的中世纪的终结和现代资本主义纪元的开端,是以一位大人物为标志的,这位人物就是意大利人但丁,他是中世纪的最后一位诗人,同时又是新时代的最初一位诗人”。
从技术的改进上,西方步入工业革命,将过去农业生产和作坊的手工业,一改为大规模的集体生产。这一个生产模式,又必然牵扯到,如何取得大量的资源?以及如何开拓巨大的市场?于是,资本主义的经济,也就应运而生。在这个制度下,技术、劳力和资金,三合一的结构,不断拿人的生产力量,一波一波地推向新的高峰,而财富的累积,也随著不断地增长。
英国工业革命时期的童工
资本主义下,市场经济的潜力是惊人的,代价也十分巨大。贫富之间不再是生活型态的差异而已,金钱力量,比武器更厉害,更足以奴役许多弱势劳工,也剥削许多消费者,将社会分割为贫富两截。这一个困境,刺激了社会主义的成长,马克思主义就是在这一个背景下出现,而且,在二十世纪,马克思主义在世界各处,都发挥了极大的影响。而且曾经有大规模的实践,到了二十世纪后半期,这些实践,却都在不同的地区,出现了重大的修正。以至于,许多人问,马克思主义是否必然为资本主义的代替品?这个大的问题,我们在此处先提个头,将来我们还要花更多的篇幅,讨论回顾前瞻,衡量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之间的关系。
1989年11月9日,民主德国政府宣布允许公民申请访问联邦德国以及西柏林,柏林墙被迫开放。
现代文明的另一个重大的特色,则是民主政体,在各处普遍地呈现为国家组织的基本型态。经过几次大革命,尤其是法国、英国和美国的几次大革命、将启蒙时代提出的人权观念,落实到民主政治。“民主”两个字,正如同“科学”两个字,在中国近代思想史上,几乎有灵丹妙药的同义字;所谓“德先生”和“赛先生”,自从五四以来,都被大家认为是具有普世意义的价值。在二十世纪中叶以后,几乎不再有真正的帝王;除了一些宗教性特强的国家以外,世界各地的国家,绝大多数都是以民主政治的面貌,建立其国家共同体。
虽然在近代中国的思想史上,“民主”高唱入云;我们一般的了解,只当作投票、选举就是民主。我们必须理解,民主政体的国家,象征的是国民以宪法,或者类似机制,用合约的方式建立一个共享主权的政治共同体。这一个共同体,是一代一代的国民,用法律保障自己权益,也以自己的意志,经常地监督受委托行使治权的政府;国民也一代又一代,经过同样的合约机制,不断修正这共同体的权力结构和功能。理论上,任何经过合约建构的共同体,都可以经过参与者,也就是选民,改变其内涵和外延。
法国启蒙运动时期思想家、律师孟德斯鸠。他最重要的贡献是对资产阶级的国家和法的学说作出了卓越贡献,孟德斯鸠在洛克分权思想的基础上明确提出了“三权分立”学说
在这种定义下,近代文明的政治结构上的特色,却不免常常会面对两难的纠缠。一方面,任何国家的背后,都有一个民族的观念;而且“民族”,又隐含著种族或血缘的意义。无论是种族或是血缘,乃是有预设定义的团体;于是,民族国家不免成为预设不容置疑的共同体,竟与国民合约造成的共同体之间,有难以调和的困难。究竟国家大于国民?还是国民大于国家?身为签署共同体合约的国民,必须接受这个共同体的存在?还是有权力加以改变?如果改变的过程激烈,说不定又会影响共同体本身的稳定?甚至,颠覆和消灭了这个国家共同体?这些,都是在近代历史上不断因为如此的纠缠,而产生的国与国之间的冲突,和国与民之间的压制与反抗。
苏联解体
前面一段讲到资本主义市场经济,造成的剥削和分配不均。在现代国家共同体制下,又呈现另外一层困难:个人发展的自由空间,和国家公权力作为保障公平、公义的机制,两者之间,公权力是否能够或者是否应当,约束那些因为累积财富而拥有巨大社会权力的企业单位或个人?理论上,既然每个人都应当享有在法律范围内,充分发挥其能力的机会和权利,谁可以约束这些有发展能力的单位和个人,限制他们发展的空间?
今天美国两党政治对抗,其中重要的争执,就是国家公权力,应否干涉个人发展自由。可是,在今天资本主义社会之下,财富累积可以达到难以置信的巨大地步;雇主因为掌握了财富悬殊,可以“一钱压死人”,使被雇者,没有反抗的馀地。财富代表的权力,在今天往往足以挑战国家的公权力。如果经济方面居弱势的人群,团结一致,当然未尝不能反抗金钱的暴力。二十世纪到今天,种种工会运动,就是因此而起。有些国家的革命,也是因为穷汉实在过不下去了,不能不反抗,为自己求得生存的权利。
法国巴黎“黄背心”运动,始于2018年11月17日,是法国巴黎50年来最大的骚乱,起因为抗议政府加征燃油税。首日逾28万人参与,持续多日,重创法国经济。
欧洲启蒙运动以来,个人的自由和平等,都是不容侵犯的人权。现代主流文明的精神,就在尊重这些个人的权利。每一个个人,具有天赋人权;这是基督教教义很重要的部份,神爱众人,对每一个人都一样,所以神给每个人的权利,都不应当被另外一个人侵犯和剥夺。就在这个基础上,现代的民主制度和自由市场,才有立足之处。
然而,如前文所说,一个民主国家,是由许多公民合议,经过合约的方式,共同组成的。这个公权力本身,代表了全体人民的意志。在比较抽象而一般性的共同意志下,单独的个人,如何维护其具体而特殊的权利?也如前面所说,金钱代表力量,巨大的财富累积,使某些个人具有巨大的权力。他们足以影响政策,甚至于长期地为了维护自己利益,经过金钱的运用,影响选举,也影响立法,因此垄断国家的公权力。在财富前面,个别的小人物,他们自己具体而特殊的权利,不能得到保障。社会的公义和公平,在金钱代表的权力下,已经无法伸展。
韩国电影《寄生虫》和中国台湾电影《大佛普拉斯》的台词
在今天的社会,一个经济发展的国家,交通方便、就业机会有很多选择,城市化的居住环境,再加上最近资讯工具的发达,每一个个人,在高度流动性的社会中,很难和另外一个个人,保持长期联系,更不谈构成一个、一个比较稳定的社团。乡党邻里、宗族亲戚,在今天都不过是过去的回忆,不再具有真实的意义。在高度发展的国家,例如美国和西欧,每个人的生活有太多的选择,而每个人能够得到的机会,既有许多可能性,也有许多限制。于是,个人是飘零的,也是孤独的。
今天,这些经济发展社会中,有许多人是在网上工作、家里上班,他们更没有所谓同事、同僚的一群朋友。最近大家讨论教育制度,网上的课程和学校,已经纷纷出现,将来受教育,也是在网上接受资讯和训练;于是,同学这一环,也就不见了。家庭,这么一个重要的生活单元,既有感情、又有血缘的纽带,今天也在解体之中。因为,人珍惜自己的自由,不愿意再拿自己与另外一个人绑在一起,婚姻成为一个短暂的结合,甚至于不再有如此的制度。在这一个最自然的单元,也濒临破碎的时候,个人实在已经无所归属。个人,确实是拥挤人群中的孤独者。相濡以沫,在今天已经成为奢侈的幻想。人不仅是孤独的,也是寂寞而无助的。
卓别林主演的电影《摩登时代》,讲述二十年代的美国处于经济萧条时期,失业率居高不下,工人受尽压榨,成为了大机器生产中的一颗螺丝钉。
人类不过是许多动物中的一种,灵长类中,人这一科,论体力,论自卫的能力,都不如许多其他动物,人能在万物之中,占了优势地位。一则是由于人有智力,更重要的,因为人能经过语言和思考,结合成一个群体;这个群体的结合能力,使得人类能够统治这个世界,脱颖而出,将整个世界作为神赐给人的伊甸园外。
在今天,人群在离散之中,绝大多数的个人,为了谋生,必须归属于某种产业单位,产业单位是以金钱结合的,在这巨大的产业机构中,个人只是可以随时替换的小零件。今天科技生产的条件下,人的异化程度比过去更为严重;这个单独渺小的个人,只是将他自己的力量,融入产业单位;他自己已经不存在了,他自己也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替换的小零件。人的尊严究竟在哪裡?人的自主性究竟在哪裡?人之不同于其他禽兽,就在于人能合群,是不是合群之后,就不再有自己?“群”又归谁主导?用金钱堆砌的无冕之王,假借公权力而取得支配地位的民选贵族,他们已经代替了过去的封建领主和帝王,主宰许多小民百姓的命运,也决定国家共同体的功能和发展方向。
中国台湾电影《大佛普拉斯》的台词
从启蒙时代到今天,人类在这三百多年之中,逐渐发展的成绩,论生产的能力,和生活的舒适程度,都远远超越了过去千、万年加起来的总和。人类因此自信,也因此骄傲。三百多年的发展,却让我们今天看到了意想不到的后果:在这一个方向,人走得愈远、愈快,大多数个别人的权利和自由,都不再得到保障。人有自由,却不再平等;人有了安全,却不再有慰籍。
人在伊甸园外,是不是只剩下额头流汗的机会?这茫茫大地,是不是终于只属于那些人上人的“高级人”?而“低级人”的命运,只不过是散漫的工具?------这些都是我们必须要好好思考的大问题。这一个现代文明的社会,还在继续不断改变,我们是不是就让惯性作用,继续进行?还是,我们可以加一些匡正?带回人的价值、带回社会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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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从比较文化的宏观角度分析中国文化的形成、演化和转变,指出中国文化在发展之初有两个特色:一是通过天命观念去理解天人合一的奥秘;二是借亲缘观念来建立社会组织。在讨论近代文化的转变时,他指出中国知识分子所面对的种种困难:理想与现实的差距,“保守”抗拒 进步,“传统”抗拒“现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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