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宁夏隆德县观庄派出所,张满余举报了该派出所所长,后被安排在这里询问。(南方周末记者 杜茂林/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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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三个民警明知被举报人是派出所所长赵慧,还将举报信息泄露给了他,并将询问举报人的地点安排在派出所。
  • 两起因泄密导致举报人被报复、威胁的事件发生后,固原市政法系统已开始进行作风整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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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南方周末记者 杜茂林
南方周末实习生 张洊维 蒋芷毓
责任编辑 | 钱昊平
“有关情况请向市局咨询。”安继海的声音有些嘶哑,2019年8月7日上午,他说自己正在医院看病,“已不是县公安局局长”。
原任宁夏固原隆德县公安局长的安继海,因为一起泄密事件丢了官。
2019年7月12日,宁夏扫黑办通报了那次“性质恶劣,情节严重”的泄密过程:中央扫黑除恶督导组将举报线索转交隆德县公安局核查,公安局将举报人信息泄露给被举报人,致使举报人被打。
负有直接责任和领导责任的安继海,受到党内严重警告处分,随后被免去隆德县委常委、公安局长职务。
不止隆德,同属固原的西吉,在中央督导组进驻期间,也发生了县纪委威胁、打击举报人的事件。两起事件被通报后,固原扫黑办发出通知,要求加强对举报人的保护。
举报人惊疑未定,泄密事件似乎已画上句号。但在固原境内,有关泄密事件的线索仍偶可寻觅。
1
罕见!两次下沉同一地方
谈起隆德那次泄密事件的调查过程,固原市委政法委副书记、扫黑办主任马学明仍能忆起许多细节。
2019年7月7日是周日,上午11点,在家休息的马学明接到了一个紧急电话,内容简短而紧迫:“中央督导组马上要重返固原,请安排公安局两位副局长和纪委两位副书记一同前行,其它你就别问了”,电话那头是宁夏回族自治区有关领导的声音。
一小时后,4名中央扫黑除恶督导组成员从宁夏首府银川赶到了固原。匆匆吃过午饭,一句话也没留下,他们便驱车赶往70公里外的隆德县。
在政法系统任职多年的马学明都有些纳闷:督导组在6月19日已去过隆德一次,不到20天的时间,督导组两次下沉同一个县。他觉得这很“罕见”。
中央扫黑除恶第二十督导组是2019年6月12日进驻宁夏的,组长由陕西省政协主席韩勇担任,他曾任吉林省反贪局局长、吉林省纪委副书记。第二十督导组此前在进驻云南期间督办了“孙小果案”。
进驻宁夏7天后,督导组第一小组由韩勇带队下沉到隆德县开展督导工作,并下沉到部分乡、村,“至于如何选择下沉点,可能是随机定的。”马学明表示也不是很清楚。
公开报道显示,督导组下沉隆德期间,详细查阅了已办、正在办理的涉黑涉恶案件卷宗资料,同时以线索核查、问卷调查、召开座谈会等方式明察暗访,对乡镇、县财政局、公共交通有限公司进行了实地走访。
下沉当天,督导组就离开了隆德。
没想到几天后督导组又杀了一次“回马枪”。马学明意识到,这次是带着问题来的,只是他还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
谜底在7月7晚上11点揭晓。这时,督导组4名成员已经回到了固原,马学明从他们口中得知,隆德县公安局泄露了督导组移交的线索。
第二天上午10点,督导组成员乘机离开固原。同日,中央督导组督导宁夏第二次工作通报对接会在银川召开。韩勇指出宁夏在扫黑除恶专项斗争中“一案三查”深度不够等六方面问题。与第一次对接会的内容相比,韩勇特意指出,要坚决保护举报人信息,打消群众顾虑。
宁夏回族自治区党委书记石泰峰表态称,对打击报复举报人的,一经查实,从快严肃处理,及时向社会公布。4天之后,宁夏扫黑办公开通报了这起泄密事件。
2
欲举报被阻挠
泄密链的终端,是一个名叫赵慧的人和他任所长的隆德县公安局观庄派出所。被泄露的举报人叫张满余,70岁,是观庄乡田川村村民。
赵、张两人之间早有矛盾,并在督导组进驻隆德当天激化。
2019年6月18日,张满余听说督导组将于次日要到田川村。19日上午9点,张满余就赶到了村委会,当时,院子里已经挤满了工作人员。村支书翟旭问张满余有什么事,张满余没有多说。
翟旭或多或少猜到了张满余的来意。但两天之前,翟旭已接到上级要求,如果督导组要去,是不接见群众的,要防止群众围堵,“村委会也不能接收给督导组的举报材料。”翟旭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在翟旭劝说之下,张满余回家了。翟旭还告诉他,督导组如果要了解情况会直接去群众家。到了中午,等不到督导组的张满余又去了一次村委会。
巧的是,张满余这次遇到了自己要举报的人——观庄乡派出所所长赵慧。
和赵慧的纠葛要从一场刑事官司说起。位于宁夏南部山区的隆德是个典型的西部农业县,经济薄弱,村民的纠纷多因土地而起。
2017年6月13日,张满余二儿子张斌龙因征地问题与同村人李国治发生了肢体冲突。判决书显示,张斌龙因殴打李国治,被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六个月。
按张斌龙的说法,自己在法庭上一直否认殴打了李国治,只是后来家里出了事,想从轻判决,才在庭后自愿认罪。在他看来,自己之所以会被诬陷,都是因为赵慧从中协助。
张斌龙认为,赵、李二人交往甚密,多次喝酒聚会,赵慧还让李国治当上了村里的治安协管员。
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李国治否认了张斌龙的说法,并拿出一沓控告张满余一家强占土地、敲诈勒索村民的材料。
村支书翟旭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张满余和李国治之间的“糊涂账”,他也有所耳闻,但这一年多,两家倒也平安无事,直到此次扫黑除恶专项行动。
督导组进驻宁夏之前,2019年6月上旬,隆德一副县长带队的工作组曾到田川村,调查张满余一家是否多占土地。同时,张斌龙也被相关部门带去问话,调查其是否为“村霸”。
被调查后,觉得委屈的张满余一家立马想到了李国治,认为他是“恶人先告状”,于是决定向督导组反映情况,控告李国治强占耕地,在乡里为非作歹,而赵慧则充当其“保护伞”。
其实6月19日那天在村委会见到张满余时,赵慧并不知道他要举报的就是自己。
但作为派出所长,赵慧还是要求张满余赶紧离开,并安排两名警察开车把张满余送回了家。
“从下午2点到5点多,这人一直盯着我,不准我迈出大门,怕我去告状。”张满余说。南方周末记者就他的说法向周边多位村民和村干部求证,均表示未注意到他所述情形。
不知何故,督导组当天取消了到田川村的行程,张满余的意图没能实现。
心有不甘的张满余,想办法打听到了中央督导组在自治区首府银川的驻地,并将举报材料快递到了中央督导组。
2019年8月7日,张满余的儿媳正在自家院子里整理杂草,她是此次被打击报复的受害人之一。(南方周末记者 杜茂林/图)
3
派出所内被打伤
几天后,举报有了反馈。
2019年7月2日下午4时左右,张满余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公安局的人要找他核实情况,问话地点在距他家5公里的观庄派出所。观庄派出所的所长就是赵慧。
没有读过书、长期生活在闭塞山村的张满余,没有细想这么安排的不合理之处。
当天下午4:15,观庄派出所一协警开警车接上了张满余。到了派出所,张满余被带到一间问询室,里面已经坐着两名县公安局的民警。
张满余不知道,赵慧此时就在派出所内。
那天中午,赵慧是和观庄乡武装部长任天辉一起吃的饭,地点就在派出所边上一家餐厅。据任天辉回忆,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赵慧喝了白酒,“不贵,是青稞系列的。”任天辉说,“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喝酒,他也未提及自己被举报。”吃完饭后,任天辉见到赵慧回了派出所。
公安局民警对张满余的问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约在下午6时结束。
当张满余离开问询室,朝派出所门口走去时,从他背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张满余扭头看到了有些醉意的赵慧,两人旋即发生口角,最终演变为肢体冲突。
发生冲突时,县公安局前去核实举报信内容的两名民警已经离开了派出所。
听到父亲被打,张满余的大儿子张平定立即赶到了派出所,同去的还有张满余的两个儿媳。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情绪进一步被放大。多位当时在场的村民向南方周末记者证实,赵慧动了手,还追打过张平定,但赵慧也受了伤。结果是,张满余左、右眼眶处都有骨折,左侧颧骨骨折。后经固原市公安局鉴定,张满余身体所受损伤程度为轻伤一级,其二媳妇为轻微伤。
2019年7月4日,张平定只身前往银川向督导组告状。他没见着督导组的工作人员,只好把举报信、刻成光碟的被殴打视频寄到了督导组所在地。3天后,7月7日,督导组重返隆德调查此事。
回忆起7月2日那天发生的事情,张满余觉得倘若自己多长个心眼,不去赵慧所在的派出所,也许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情。
但他不知道,泄密在他被带到派出所之前已经发生。
督导组收到张满余的举报信之后,于6月28日转交给隆德县公安局,签收人是时任隆德县公安局局长安继海。公开资料显示,安继海是2016年10月被任命为公安局长的,当时他是分管农业的副县长,此前没有公安系统工作经验。
固原市扫黑办主任马学明证实,安继海签收材料后,把核实任务派给了局刑侦大队大队长于泳。接到任务后,于泳又把举报材料转给了刑侦民警韩冬和李麒才,7月2日,两民警违规将举报人张满余带至赵慧所在派出所,致使张满余被打击报复。
“3个民警明知被举报人是赵慧,还将举报信息泄露给了他。”马学明说,安继海虽不是此案的“保护伞”,但根据“谁签字,谁负责”的原则,他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最终的处理结果是,安继海被免职,于泳也受到了留党察看一年、降为科员的处分,并被调离公安系统,当天问询张满余的两个民警分别受到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和警告处分,其中一人也被调离公安系统。
2019年8月7日,南方周末记者致电安继海,已被免职的他不愿再谈此事。
4
并非孤例 如何保护举报人
事发一个多月后,南方周末记者在固原调查发现,扫黑除恶期间,当地因泄密致使举报人被威胁的事件绝非孤例。
经多方证实,与隆德县毗邻的西吉县也发生了一起类似的事件,纪委监委把举报人带到被举报人的单位问话,并威胁报复举报人,事发后有5名公职人员受到处分。
知情人士称,举报人举报的是交通运输局下辖的二级局——公路管理局的领导。南方周末记者注意到,督导组在西吉期间,深入了西吉县市场监管局、交通运输局督导。
2019年8月11日,西吉县纪委书记王维强回复南方周末记者,纪委系统纪律严明,涉及敏感事件只有经上级纪委同意才能接受采访,同时他也确认,此事已有结论。
梳理公开报道发现,2018年9月,广东湛江覃巴镇也发生过一起泄密事件。时任镇党委书记接到中央扫黑除恶督导组以秘密级别转办的实名举报信,看完后按程序转交给镇纪委书记。纪委书记因举报内容多,就把被举报的副镇长喊来,要求他对其涉及相关问题提供说明材料,还复印了举报信给他。
举报者身份被曝光后,遭到具有黑社会背景的举报对象家属等人的警告质问。当事人于是向督导组反映,最终导致22名公职人员受到党纪政务处分。
如何提高办案人员保密意识,保护举报人,已成为一个很急迫的问题,尤其在基层。“在执纪办案中,严禁将举报材料转给被举报人。如果需要被举报人说明情况的,必须隐去实名举报人身份信息,然后摘录有关内容交被举报人说明情况。”纪检监察系统一人士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两起因泄密导致举报人被报复、威胁的事件发生后,固原市政法系统已开始进行作风整顿。
2019年7月19日,固原市政法委印发了《全市政法机关开展纪律作风整顿工作方案》的通知。根据通知,这次纪律作风整顿将持续3个月,要求各级政法机关查摆问题,整改提高,每月报送纪律作风整顿方面的简讯不少于4篇。
2019年7月20日,固原市扫黑办下发通知,要求切实加强举报人、证人及其近亲属的保护工作,就接待举报人的态度、场所以及保护举报人的措施都作出了明确规定。
隆德县公安局一民警说,最近的自查剖析会一场接着一场,每个人都要写材料发言。2019年8月7日,南方周末记者看到,隆德县公安局多张办公桌上都放有一本《保密知识简明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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