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活中,我们会对很多事物感到渴求。有时是东西,有时是爱,有时是生活方式:结婚、生子、消费,等等。
渴求带来的情绪体验是矛盾的:当你开始渴求,你就建造了一个对应的“空虚”,过程中你可能会体验到饥渴、失望、满足等多种心情。
人们以为自己是欲望的主人,以为渴求是从自己本身发出的。但事实上,这个社会中存在一种“传说中的美好生活的蓝本”,我们的欲望早已被规训。
我们听说美好生活必须具备一些东西,然后因此不敢放弃自己不想要的、也不敢追求自己想要的。你以为生活除此以外别无可能,匆忙略过了一些可能真实地能让你幸福的可能性。
有时候“求而不得”不是路径的问题,也不是幸运与否的问题,而是你的欲望从一开始就给你挖下了陷阱。
今天我们要聊那些“本身就阻碍了你愿望实现的愿望”,聊那些“造成自我伤害的乐观与渴望”,聊它们之所以还在你生活中持续的原因,以及解决的方法。
渴求的本质是一种“乐观”。这种乐观并不是大家第一反应中的“正能量”,甚至不是昂扬向上的精神状态。
*乐观是什么?
“乐观”曾经被学者Lauren Berlant这样诠释,她说:个体的每一个向外的渴求里,都暗含了一种“乐观”(Berlant, 2011)
人们有一些“满足感”是无法由自身独自产生的。这些满足感需要唤起另外一个人、一个物品、一种场景等——在有外界对象存在的情况下,才能发生。
无论是渴求食物、衣服、另一个人的感情,我们渴望获得ta,意味着我们相信ta能给我们带来一些满足。而这种相信的态度就是乐观的。
这种乐观主义不总是理性的。当我们曾经体验过某种强烈的情感性的乐观例如曾经强烈地觉得“得到某个东西一定会让自己幸福”,而不曾真的获得那个想要的变化时(无论是没有得到、还是得到了却发现不幸福),我们的情感体验都会持续地引导我们,去回到再次面对那种乐观的场景里——这个场景能够激发同一个幻想,同时让你觉得“这一次”、“这件事”能够让你实现你想要的改变。
这当然可以被很老套地理解为感情问题,但这里面其实也包含了你和物质、你和某种生活方式、你和某种社会权利之间的各种类型的关系。
这种乐观主义在Berlant眼里,有时是美好的,但有时却是残酷的。残忍是因为,有时你特别渴望的那个东西,让你把“可能性”寄托于ta身上的那个对象,本身也就让你的目标和心愿变得不可能——你的渴求与你的初衷相违背。
她说,人们有时会因为能继续留在这个关系里本身感到愉悦,甚至认为自己一旦失去这个关系将无法存活,而不顾这个关系的“内容”和状态正是当下给你痛苦的东西。
她说,不是所有的乐观都是残忍的。但人们常常会发现自己处于这样的处境:它在给自己带来威胁感的同时,也带给自己确信感——这种矛盾感,往往意味着此时你就处于一种残忍的乐观性之中。
她经常举的例子是,你的婚姻伴侣出轨了,伤害了你,但你并不愿意离开ta。因为你觉得,稳定的婚姻是这个社会对于“好生活”的标准之一。如果你离开ta,这对你自身有利,但你却渴望留在这个关系里,因为你不愿意失去参与这种“关于好生活的幻想”的权利。如果你失去了婚姻,你会觉得自己好像不再有对好生活感到乐观的一种基础。——你觉得你需要婚姻,因为你认为你可以通过它得到好的生活;当你的婚姻事实上已经成为了痛苦的来源,你却仍然不敢放弃它。这就是残忍的乐观性。
一个女孩子,她坚持每天妆容精致、从头到脚都搭配完美,她渴望做一个漂亮的女生,但实际上每天做造型可能花去了她大量的时间精力,让她很负累——但她不敢素颜出门,不敢失去自己和这个人前“体面”的外表之间的关系。
为了结婚而结婚的人,觉得必须有孩子而生孩子的伴侣,不敢少赚钱而明明工作环境令自己厌恶的职场人士,显著感到不安痛苦被羞辱却继续浪漫关系的人,等等。
这种残忍的乐观性,结果就是让生活陷入僵局。
当社会告诉你,好的生活必须具备一些东西:比如婚姻、美貌、财富、孩子等等,而一旦这些事物本身让你痛苦,你就陷入到了一种不可避免的失去里——如果你选择舍弃它们,你就偏离了社会的主流轨道,你仿佛因此失去了一些对幸福生活感到乐观的筹码、甚至就失去了一些幸福的可能性;如果你选择坚持它们,痛苦就已经在日常生活里发生。
问题是,人们为什么会选择一直呆在不好的生活形式里?
*维持乐观的关键是保持自己能够符合“美好生活的想象”
Berlant指出,残忍的乐观性得以持续的最重要的原因,是幻想的存在。我们把所有理想化的理论堆积在一起,幻想当下的一切痛苦、努力、挣扎,最终会“积累成某种东西”。
她说,当人们对未来能够有着越明确的想象时,他们就越能够忍受过所有不幸福的此刻,只是因为坚信这些此刻的叠加,一定会在未来某天带来自身幸福感的提升。比如,人们放弃不愿意结婚却明明相爱的伴侣,因为觉得选择结婚一定是人生的正轨,最终有一天会因为这个选择更加幸福(比如想象中结婚能避免老来无靠)。
他们也会因为好的生活里没有书写其他的一些可能,天然地放弃了更多的可能性——他们害怕偏离蓝图,从而成为被幸福抛弃的群体。
个人的对于美好生活的想象,会受到期望造成的偏见,就比如结婚其实不能带来安全保障,不结婚也未必就不能在老年继续找到恋爱对象。一切都是未知,社会范式和传统可以把复杂降为简单,却从来都不是安全的路径保障——从此保障你的人生无虞地走下去。
很多人更愿意用传统的方式过完一生、而不是实验式的方式过完一生,就是因为社会有一个统一的“好生活的蓝图”。很多关于美好生活的幻想,已经被如此深入地建构成了“无需质疑”的事情。或者,有些个体即便尝试质疑这种幻想,也仍然会感受到它对自己的影响力——大龄未婚的人无论曾经多么洒脱,或多或少都感受过压力;那些觉得素颜一样很美的女生,还是会选择做微整形(想把自己打造成素颜美女),她还是没有摆脱“好的生活”的幻想中对女生的描绘。
人们放弃了可能性,去保证自己拥有幻想中美好生活的进场券。“他们说,山的那边有幸福。于是我和他们一起出发,归来时泪眼磅礴”。
人们追求着活成蓝图里的样子,为此放弃了诸多种可能性的探索,而实际上可能在那些可能性里,他们曾有机会真诚地感到快乐。比如学习一个冷门的专业,爱一个看上去不可思议的人,在“合适的时间”不选择结婚生子,女生不愿意变“漂亮”,不花钱成为一眼看上去就是中产阶级的人。
我们因为幻想度过了许多个不幸福的日子,在僵局中苦苦坚持,反而与很多真实幸福的可能性失之交臂。
但Berlant还提出,僵局的出现,正是因为人们意识到,对于整个社会而言,通过那张传统的蓝图实现个人幸福的可能性越来越小了。这个集体的幻想已经出现了重重裂缝,已经不足以支撑人们毫无怀疑地一往无前。僵局是一种持续的、有什么东西正在内部被探索和即将被表达的状态。她认为我们所处的僵局,正是新的世界在酝酿的转换期。
如果仔细想一想,当我们渴望一个东西,实际上我们就是被ta背后所蕴含的一系列承诺吸引:拥有它,我就会变得如何如何,生活就会变得如何如何。我们真正渴望的对象,其实是这一系列的承诺——我们相信靠近这个对象,就是靠近了ta所意味和承诺着的那种状态。
而这些承诺,正是幻想对我们做出的。但这些承诺,并不全是真实的,或者说,至少它们不是全部的真实。
Berlant说,改变生活可想象的内容,重新定义什么是“过得好”,是极端重要的。
幻想难以成真。以及,过于单一的幻想,让“幻想落空”的概率大幅提升,例如有多少幻想亲密关系会持久甜蜜、幻想“live happily ever after”的人,被这种幻想无法实现而伤害。
对此Berlant提出,“人们应该真诚地做出努力,去想象其他形式的关系和价值,去认同‘当下’,而不是某种未来的可能性的价值。人们应该找到更多的幸福的类别。这个社会应该不要再认为财富、昌盛、积累、亲属是生存的基础。我们要找到更多好生活的可选项——为此人们不再害怕丢失“必须有的一些东西”,因为你可以选择。
杜克大学学者José Esteban Muñoz谈论希望感说:希望感是一种,从过去不曾完结的某个事物出发,越过当下、指向未来,却保证了个体维持和度过当下的感受。在他们的讨论中,希望感是一种能够暂时保护人们不面对当下的东西,是对当下的一种对抗和防御。这种希望感会让你和当下脱离——而幸福只会在当下发生。
真正的希望感,来自每个人都被赋予生活的更高自由,也自我赋予更多的可能性。来自人们的自我突破,放弃残忍的乐观性,学会接受自己生命中有过的悲剧,也学会从当下(而非未来)做出关于自己生命的选择。
References:
Berlant, L. G. (2011). Cruel optimism (Vol. 226). Durham, NC: Duke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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