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时报》主笔Taffy Brodesser-Akner和她的小说《弗莱希曼有难》 (资料图/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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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单身、未婚和没有性伴侣的女性惶惶不安,她们决定结婚,以得到男人的保护,即便付出失去自我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本文首发于南方周末 未经授权 不得转载
文 | 林沛理
责任编辑 | 刘小磊
婚姻像吸烟一样危害健康,因此应该像烟盒一样附有健康警示(health warning label)。这是我最近读的小说《弗莱希曼有难》(Fleishman is in Trouble)的微言大义。
小说的主角是个“弃夫”——被妻子抛弃的丈夫。在几十年的婚姻生活中,他犹如计算机屏幕上“闪烁的游标,等待着太座输入指示”(a blinking cursor awaiting her instructions)。结婚誓词提到,夫妻要相亲相爱,生死连枝(till death do us part);但主角发现,夫妻仳离,何须劳驾死神?反而是我们的生之欲——对名利、权力、世俗的成功和肉体的欢愉(pleasure of the flesh)的追求,令我们视婚姻为牢笼。
《弗莱希曼有难》继承的是西方小说的反婚姻传统。记忆所及,没有一部称得上伟大的小说是歌颂婚姻的。包法利夫人(Madame Bovary)对婚姻的憎恨可以用“咬牙切齿”形容。有谓是英国小说史上最强的《米德尔马契》(Middlemarch)将婚姻比喻为一场“自找的灾难”。女主角多梦西亚(Dorothea)本是对生命充满热情的理想主义者,但单调乏味的婚姻令她身心俱疲。在所有建功立业的梦想烟消云散之后,她发现自己是“一事无成的掌门”(foundress of nothing)。对托尔斯泰笔下的安娜·卡列尼娜(Anna Karenina),婚姻是阻止她得到真正幸福的阴谋。
中国的文学家对婚姻的态度没有那么消极,但我们最著名的婚姻小说的作者很明显患有婚姻恐惧症。《围城》的主角方鸿渐娶了怯生生、似乎没有什么主见的孙柔嘉为妻。可是,这个把自己像小鸟依人般交给方鸿渐照顾的小女生,原来是个工于心计的策略家。婚姻是她施展权谋的舞台,丈夫是她玩弄手段的对象。在一切失控之前,她主宰着自己的婚姻、生活和命运,也主宰着丈夫的婚姻、生活和命运。跌入圈套的方鸿渐就像被去了势,逐渐丧失男人的捕食本能。
这些作品仿佛在警告我们:男人结婚,要作好被阉割的准备。女人结婚,就要准备好消失在生儿育女和相夫教子的刻板之中。这已经成为经典文学与通俗文化的共识。
▲ 好莱坞电影《消失的爱人》剧照。(资料图/图)
改编自卖出900万本的畅销书《消失的爱人》(有中信出版社译本,2017)的同名好莱坞电影讲婚姻怎样毁掉女人,即使是最优秀的女人也无法幸免。女主角埃米小时了了,有“神奇埃米”(amazing Amy)之称;但长大后不管她多才貌双全和独立能干,还是“不得不结婚”(can't not get married)。在性暴力和性侵犯许多的世界,单身、未婚和没有性伴侣的女性惶惶不安。在两性关系的渔获开放季节(open season),她们是男人“可以捕杀的勋物”(fair game)。于是,女人决定结婚,希望从此以后得到男人的保护,即使要付出失去自我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这是有事实根据的。联合国妇女地位委员会发表的报告指出,超过三分之一的女性会在有生之年遭到与性有关的暴力对待。10个20岁以下的女性当中,就有一个被迫参与违反其意愿、与性有关的行为。在美国,12至16岁的女孩超过80%在学校被性骚扰。
然而讽刺得很,女人为了逃避男人的暴力逃到婚姻里去,却发现男人在婚姻里使用的暴力更肆无忌惮、更理直气壮。目前,全球有超过30个国家在法律上容许丈夫殴打妻子和强迫妻子与其发生性行为,而女性作为家暴的受害人在日常生活更随处可见。
对女性和男性来说,结婚都是与敌同眠 (sleeping with the enemy)。这不只是好莱坞电影的桥段,更是传统智慧和文学艺术的常见主题。
多次改编为好莱坞电影的《蓝胡子》(Bluebeard)是法国诗人佩罗(Charles Perrault)创作的童话,收录在脍炙人口的《格林童话》初版。主角蓝胡子是相貌奇丑的贵族,同时也是连续作案的杀妻者。他把前几任妻子的尸体挂在古堡的房间,然后若无其事地到城中寻找新猎物。
没多久,他就以甜言蜜语和豪华排场说服一个表面上毫无机心的女孩嫁给他。谁知蓝胡子在有机会动手之前,就被女孩子两个赶来营救的兄弟杀死。结果,棋高一着的女孩继承蓝胡子的所有财产,并找到一位真正的绅士结婚。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莫非就是婚姻的真相?《消失的爱人》的妻子把丈夫玩弄于股掌,看来是这段婚姻的赢家,但其实她一早就在扮演妻子的过程中失去自己,成为“下落不明者”(missing person)。此片香港译为“失踪罪”,婚姻是一宗令女人失踪的罪,这就是片名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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