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房搬家,总会遇到一些麻烦的事情。我是自己带着家具电器搬的,需要找空房子,这比较难。遇到屋里东西少的,往往要和房东商量一下,这个柜子能不能拉走呀,这个床能不能不要。等等。
遇到爽快的房东,大部分就说,你自己处理吧。这个时候,就要找收旧货的。收旧货的人比空房子还难找,你不知道他们藏在哪个角落里。好不容易找到了,发现他们对家电感兴趣,对家具就那么回事。处理旧家具,就别指望人家还给你钱了,这次我处理两个大柜子一个单人床,加上一些小床头柜,连工钱带车钱,还给了人家七百。
这家人来自八公里外的一个旧货市场。他们那里正在修地铁。领头的老哥儿说,等地铁修好了,他们就得拆迁走了。到那时候我找谁去呀!
也有直接扔的。我以前住的一个小区里,就有人把一个三人大沙发扔在单元门口的垃圾站。物业到处打听谁扔的,但没问出来。于是沙发就搁在那里风吹雨淋的小半年,最终变得破烂不堪,实在看不过眼了,物业才自认倒霉找车运走。运走这个沙发需要用车,至少三百。
每个家庭,隔上一些年,都要处理一些大件物品。车有报废渠道,电视空调什么的还能以旧换新,家具却没有。比如这次,我曾想直接找物业交钱处理掉,没想到他们也是找收废品的,人家一看,扭头就走。所以说,现在到处说垃圾分类,这大东西很难扔出去,交钱也行,得给个渠道啊,至少方圆几公里内,能找得到人。
一个大城市,还真缺不了小人物,否则就会被生活细节难倒。搬了家,防盗门需要换个锁芯,可到处找不到换锁芯的人。两三年前住在这一带时,原来小超市门口有个柜台,专门换锁芯配钥匙卖各种型号的钮扣电池。这次去一看,不见了,到处打听,也没人知道。后来还是逛到卖杂货的铺子,问老板。老板说哎呀我知道,就在隔壁村子里住,给了我电话号码。一打电话,当天下午就换上了。换锁芯的小伙子说,本来他接到电话可以立刻就来,可顺义有个急活儿,一家人把孩子反锁在家里了,需要开锁,他就骑电动车跑了一趟。我算了下他的营业半径,顺义离我们这儿十多公里,覆盖真够广的。
后来要配把钥匙,又找他,他说老顾客了免费给我配,但需要去他家。“你放心我在咱们这儿派出所备案过的。”他给了我定位,我开着车就去了。从大路往右一拐,是一大片绿地,中间有条土路,七扭八绕,柳暗花明又一村啊,竟然有一大片破旧的平房和两栋灰色的筒子楼。霎那间我有一种错觉,感觉到了周星驰《功夫》的取景地。
我在楼下面发微信,他在楼上叫我上去。小伙子住三楼,一间小房子,里面一个单人床一张桌子,到处都是工具。聊了一会儿,这里住的大部分是做小买卖的,他这间小房子,一个月一千一。
这地方迟早是要拆的。到那时候,我又到哪里找这哥们儿去呢?
十几年前住在这一带的时候,大路北边有一个自由市场,出了小区过马路就是,特别方便。但有一样,脏。后来市场用地没了,要建新小区,它就搬到了远一点的路南。买菜要走上一站地,还是脏。再后来,市场被取缔了。这下周围四五个小区抓了瞎,因为最近的超市开车也得二十分钟啊,还堵车。我曾经打电话向有关部门咨询过,买菜问题怎么解决呀?对方说,那个市场是脏乱差的典型,是重点整治对象。我说就是想问问有没有地方可以买菜。对方说,每天早晨有送菜车到小区门口。
早晨9点,黄金时光,让我去小区门口等送菜车?而且还没有肉和鱼,没有水果。这日子怎么过?
俗话说,办法总比困难多。市场的小摊贩们开始在路边摆摊,那情形相当壮观,一字长蛇阵蔓延长达两三公里。而且轻装,能做到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撤离。后来实在不好管理了,有关部门终于换了思路,规定东边一公里中午十二点收摊,西边一公里下午三点后出摊。这才算有了点规矩,路边不那么乱了。
大半年之后,还是划出一片地盘来,给了自由市场。这次铺上了水泥地,建了大棚,设置了垃圾桶,还有停车位。各个摊贩收摊前必须打扫卫生,规规矩矩的,一直持续到现在。这不挺好的嘛。
自由市场里有一位卖鱼的大姐,和老公一起出摊。他家原来是卖活鸡的。闹禽流感那年全城禁止出售活禽,就改卖鱼了。确实很辛苦,大冬天的从冰水里往外捞鱼,手冻得通红。中午时分,人少,他老公会回家热饭,带来给她吃,而她会坐在小板凳上睡着。
我和她熟悉并不是因为她两口子辛苦,而是因为她能给我磨菜刀。有一次看她杀鱼,特别麻利,就羡慕起她的刀来。我随口说我家三把菜刀都钝了,切个西瓜都费劲,她说你拿来呀,我让我老公给你磨刀。我还真把菜刀背来了。后来我搬得远了,需要磨刀,还把刀搁在后备箱里,开车去找她。一路上直担心,这要半路遇到警察查车,车里放好几把菜刀,还真说不清楚。
好在菜刀不用总磨,一年一回足够。
另一位大姐,卖肉的,胖胖的有点福相,跟我聊得也不错。有话题,是因为她是个美食爱好者。看见我买的菜,就问我这个怎么吃,那个怎么吃。我跟她聊过炒烤肉,聊过腌笃鲜,聊过大蒜辣子鲇鱼。聊得最多的是担担面。她对担担面最感兴趣,问了好几次,因为总记不住怎么做。我说我给你写个条子吧,就不会忘了。她说不用,能记住。几个月后见到她,问做了没有,她说没有,太忙了,想不起来怎么做。
我在想,要是再过个五年十年的,等我彻底老了,这里可能会成为我的主要社交场所吧?对门就是医院啊,看病买菜两不误。前提是这个市场能坚持下去,而且我还能在这里住下去。
干干净净的街区谁都爱,但要都一尘不染了,就不适合生活,像宾馆,像医院,像摆设。城市就好比一个家,客厅得拿得出手,但厨房必须得有点油烟味道,否则哪儿像能长住的地方呀。勤着收拾就是了。美国也允许推车现场制售冰激凌和热狗呢。一个城市有了烟火气,才会变得生动,才会变得可爱有特色,才会有很多真正过日子的小人物。城市不可能只有中产以上的人居住,小人物永远是一个城市的基础和主体。没人收旧家具,没人开锁配钥匙,没人卖菜开小饭馆,没人磨菜刀,这个世界就会变得特别艰辛。
我看过一档韩国的美食节目,叫《美食街头战士》,内容比《孤独美食家》还“过分”,主持人是个大叔。这位大叔世界各地跑,专门吃路边摊苍蝇馆子,每餐都吃得很满足。有几期在中国吃,就去吃上班族的快餐,吃当地人吃的小馆,极其满足。最夸张的一次,是跑到哈尔滨机场,在小树林里席地而坐,吃出租车司机的盒饭,狼吞虎咽。
不知道是不是真好吃,但看着真舒坦。
主持人姓白,但别以为这人是个小白,这人除了当主持人,还是一个大餐饮集团的老板,有三十多个连锁品牌和上千家分店。之所以这么吃,是因为人家想歌颂一下劳动人民的食物,顺带介绍城市最底层最原始的味道。喜爱城市的细节,喜爱小人物,才是真正有品味。
原标题:《城市还真不能缺了小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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