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我中学毕业,进工厂当学徒。第二年,报纸、杂志大骂无标题音乐,说它们反映“资产阶级乌七八糟的腐朽生活和颓废情调”。我每个月只拿十八块钱工资,没法想象“腐朽生活”是怎么回事。但从小听惯了有明确题目和具体内容的音乐,我真想不通那些《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之类怎么可以不讲点实实在在的东西。
中国的音乐好像完全不同。当时有钢琴协奏曲《黄河》,有《钢琴伴奏<红灯记>》。我的师傅只认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说那些是“黄河伴奏《红灯记》”。我师弟一听,笑得浑身发抖。1977年春节,广东省歌舞团演出小提琴独奏《渔家姑娘在海边》。我同学的妹妹江燕十九岁,站在舞台前拉琴。好大一支乐队在她身后伴奏。虽然提琴曲去掉了歌词,实际上每个乐句都在讲故事。后半段是:“高山下,悬崖旁,风卷大海起波浪。渔家姑娘在海边,练呀练刀枪,练呀嘛练刀枪。
1977年春节演奏《渔家姑娘在海边》
高考恢复,我进大学长了点见识,知道好些没标题的古典乐曲真的不讲什么事,就是纯粹的美丽声响。我太太和我都喜欢那些虚无缥缈的玩意,掏钱买设备,费心思调整,坐在那闭着眼睛听,一天痴痴迷迷。

当年我不理解无标题音乐,是因为长时间养成的老习惯。
咱们这个民族一直都很实在。学生问孔子怎么看死亡。老夫子说,人活着的事还没有搞清楚,怎么会知道死:“未知生,焉知死?”意思是别管那些不实在的东西。学生回忆,孔圣人不讲实际生活以外的事:“子不语怪力乱神。”汉武帝把儒学定为唯一正统,务实的孔子成了不容怀疑的偶像。
在地球的另一边,古希腊的柏拉图提出,选拔二十岁的优秀青年学习数学、几何、天文和音乐。学数学不是为了实际的计算,“不是为了做买卖,仿佛在准备做商人或小贩”。学几何不是为了作图之类应用,学天文不是为了研究星星月亮,学音乐不是为了了解音程和演奏。四个学科全是抽象思维的训练。柏拉图把实际事物叫做“可见者”,把事物的本质叫“真实者”,认为“真实者仅能被理性和思考所把握,用眼睛是看不见的”,教导学生用抽象思维追求事物的本质。
柏拉图的“四艺”被罗马帝国四处传播,后来成为欧洲大学的基本课程,一直教到近代,还影响今天。1978年,广州乐团离开广东歌舞团,恢复独立。三年后,江燕到美国念大学,写信回来说,她的一门课程是高等数学。要学小提琴的学生啃高数!我觉得美国佬疯了,后来才知道,西方的大学一直都是那么不实在。好多人讲,博雅教育是要学生多学点,打个宽阔的知识基础,其实更要紧的是让人学会抽象思维,想事情深入一些。

务实有好处,喜欢抽象也有好处。
实在的想法是对表面现象的直接认识。抽象的理论是对具体现象的超越,看得更深入,比得到实在认识要难。不管有用没用,追求抽象认识是对人类智力的挑战,使人更聪明。不受具体事物的拖累,人可以想象得远一点,创造力也强一些。
脱离了一时一事,抽象理论管的范围比具体认识要大。有些概念讲具体事物,例如“米饭”和“房子”,很容易理解。但有些词语不完全直接来自社会实际,例如“所有权”和“正义”。它们很难靠具体事例去认识。不懂抽象的理论,就不会真正懂得这些概念的含义。好些善良人做错事,就因为这个缘故。
脱离事实不等于没有对错。抽象的理论不但可以用抽象的原则作检验,还可以用事实进行审查。抽象的认识是简洁的,如果本身有错,很容易看出来;要是能通过检验,往往比具体看法更可靠、更精确。因为简洁,不少抽象的原则可以成为清楚的尺度,轻易发现具体认识的失误。
研究实际情况,得到认识,那往往是归纳。归纳的结论只是可能的。前提真,推导过程合理,结论不一定对。铁证如山,不见得肯定正确。我们或许掌握了一万个实在证据,但谁也不知道第一万零一个证据会不会完全推翻原来的看法。从原则出发的抽象推理是演绎。它的结论是必然的。如果前提真,推导过程合理,结论一定没错。举两个大家熟悉的例子:历史研究主要是归纳,做得好,可以提供重要的启发,但不能证明现在和将来一定要怎么样,或者一定不能怎么样。伦理学主要是演绎,有可能说明过去、现在和将来应该怎么做,或者不该怎么做。
总的来说,一个学科离应用越远,抽象程度就越高。中国人喜欢实在。造纸、火药、指南针和印刷术在历史上是了不起的发明,但全是应用技术,不是抽象的科学。现在高考放榜了,毫无疑问,跟往年一样,分数高的孩子会争着挤进毕业时容易找工作、能够多赚钱的应用专业。“君子务实”,古有明训。
多数学科都有不可替代的作用。人要吃饭,要穿衣服,应用技术必不可少。但到了现代,科学成为技术的重要基础。基础理论水平不高,应用技术就好不到哪去。具体情况不可能单纯,从实际得到的认识多数不精确。追求精确和严密的态度往往跟抽象理论相连。流行的讲法似乎总是要求将理论具体化、本土化,而不是让认识进一步抽象,把它发展到更高级、更精密的程度。因为没有重视抽象的风气,所以好多讲法不严密,经不起追问。
我并不劝说学霸和高考状元选择基础学科。他们未必适合学抽象的理论,未必有这方面的兴趣。没有真正的热情,就不会有高水平的学术和艺术。我希望我们的民族逐渐形成尊重抽象理论和抽象作品的风气。报纸和电视不要老讲大亨怎么挣钱,起码让一部分孩子有浪漫的好奇,别太实在。在现代,抽象思维的水平决定一个民族的未来。

事物在不断变化,跟具体现象相关的作品容易过时。即使是莎翁的戏剧,这年头在意的人也不多了。“渔家姑娘练刀枪”的歌曲早就默默无闻。但好些脱离实际的认识和作品却长生不老。人类最抽象的知识是逻辑和数学,许多最最古老的推理和计算规则我们还在天天使用。
无标题音乐是艺术里的数学:只有形式,没有内容。江燕后来在美国的乐团工作,主要拉些不讲故事的乐曲。流行歌演唱会可以挤爆一个地方的体育场,但最受不同民族喜爱的还是那些只有“e小调”或“D大调”之类标记乐曲。抽象的艺术超越了实际的人和事,超越了时间和空间。莫扎特、贝多芬和圣桑他们的无标题音乐将与人类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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