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三亿多的人口,十分之九在城区或是郊区居住。剩下不到百分之十的人口,则是分布在各处农村,那些成分同质、结构单纯的小社区。不过,美国的农村,和我们理解中的中国的农村,还是有很大的区别。在拓荒的时代,若干农庄之内是居民点,通常是道路交会之处,有三、五家车行、旅店、邮局、小百货店等等。在东岸人口密集之处,农村的居民居住在自己农田附近的“散村”。在道路中心点,另有周边农家都仰赖的镇市,提供众人生活必需的公共功能。从上面叙述,美国的人口集中程度,确实是众多而密集。美国的城市化现象,在整个世界而论,也最为密集。
城乡关系是社会学和历史学上,重要的课题之一;可是,在各个不同文化传统之中,族群关系的性质和改变过程,都并不完全相同。真得要简约成一个定义,也并不恰当,也许我们用中心和周边的关系,以说明大聚落和小聚落,构成了一个城乡网络。在工业革命以后,城乡关系的型态,和古代部落移动以及国家形成过程中,有很大的差别:工业革命和资本主义社会,城乡关系的要件,是中心都市和周边之间,财富的分布和供求的关系。固然马克思在他的“资本论”中,也曾讨论那一时代的城乡关系,他并没有预料,后来发展的方向以及特性。美国地方广大,开发过程,各区都有自己的特色,即使是以美国本身而论,从白人进入新大陆至今,这四个世纪中,以北美大陆的城乡关系而论,也有其地区性的差异,和阶段性的发展。
第一个阶段,是在美国的东北方向沿海,出现的临海城市,和他周边扩张的外围。英国来的移民,曾经尝试在南卡州建立基地,这个任务没有成功。因此,英国移民第一次成功的开展据点,乃是在今天麻省的波士顿周边:那是一个河港,具有河、海汇聚的特色,适合船只靠泊,也可以循着河流向内地伸展。同样的,荷兰人在今天曼哈顿,建立新阿姆斯特丹,即是今天的纽约,也是一个河、海相聚的港口,然后从那一港口逐渐向内陆伸展。
这两个地区,都有可以登陆的海滩、相当广阔的内陆,与河流及其支流。因此,这两个地区各自的发展,都从河、海据点,又沿着河流向内陆伸展。他们的腹地和中心城市之间,成为扇形的布置。在几何学上,这种扇形的扩张和典型的六角形扩张,有相当的差异。这两片大扇形,沿海的狭长地带,逐渐靠近,就构成了两大人口密集地区,又终于联系为一片。这两片集中地区的中央,又有新的河港,则是费城。费城地处内陆,成为波城和纽约之间,三角形的顶点。这三个城市,逐渐结合为一片,成为立国以前,就呈现的中央地带。立国以后,为了平衡南方殖民地和北方殖民地的关系,新建的首都在华盛顿,那是一片沼泽地上,平底起楼台,建设为国都。既然这是政治中心,当然也就成为大型的城市,四周围发展为相对接近六角形或是圆形的外围圈。
上述四个大城市,其个别的地位,具有政治、文化、经济,各别的重要性,聚合为人口密集的聚落带。四个中心各有彼此功能,也可以彼此互补。在此后的三百余年发展中,这庞大的人口中心,吸引了更多的人口和资源,成为巨型都会区。
每个大城市本身,不断地吸纳原来的周边,扩大成为更大的中心区,而中心区和中心区之间,人口的密集,道路的纵横,也就很难界定为哪一面的边陲。到今天,这东北区四大城市构成的巨型都会区(Megapolitan Area),始终是美国中心的中心,以人口数字五、六千万左右而论,大约占了全美总人口的五分之一。其政治、经济和文化的领头地位,更非任何其他地区可以比拟。这四个大城市,其周边也还是有自己的近郊和远郊。每一个地区,还各有次级中心,重叠在郊区之上:这一个巨大的人口集中地区,已经无法再用“城乡关系”四个字,来做为议题了。
从宾州匹城,及密西西比河上游,向西的大湖地区,则是广大的中西地带。匹兹堡城是东北地区到中西地带的连接点,具有其重要性。匹城的“枢纽”特点,使这一据点,既可以是东边的延伸,又可为中西部的一部分,也可以成为南方的起点:堪称各区的联络点,却又不属于任何一区。关于匹城的城乡关系,后文有更详细的讨论。
以中西部这一个大地区而论,芝加哥地区、大湖区向西开展据点,南部的顶点,即是大湖区的中心。自从纽约到芝加哥之间,先有了运河,后有铁路,芝加哥成为中西部与东部、北部,连接的枢纽:从这里,向东、向南、向西扇形开展,向北则是沿着大湖的边缘开展。以芝加哥为中心的庞大内陆,是美国开国以后逐步西向开拓,重要的中继区域。这里有广大的农田,后来又是重工业的集中处。铁路网的密布,芝加哥东、南、西三方面的重要城市,都是从芝加哥辐射出去的。向芝加哥北方,则是沿着河边扩散,有几个北方湖区的中心。这些中心四周围,都有广大的农田,人口较少。因此,中西部人口密度不可能像东北“波、纽、华”大三角地带之密集。
美国中西部,广大地区之内,各个次级区域,幅员广阔,也必须有若干适当的地点,作为商品集散,和物资供应的中心,这就是中西部各区的政治和经济中心,州政府也就落脚在这几个城市:例如,内布拉斯加州的林肯城。中西部的城乡关系,也就成为层级型的布置:中心在芝加哥、地区性的中心都市是第二级,下面十万人左右的城镇是第三级,然后才是各地由市集转化成小镇式的人口集中点,再下面则是广大的农村,以散村的方式,成为个别小地区的中心。这个布局,倒是最符合几何学上,“中心、边缘”的型态。
美国的南方,从密西西比河下游,加上从墨西哥的西班牙帝国,取得了的南方内陆,又有自己的特色。密西西比河中下游,以及南、北两卡洛林那州,本来就是法国殖民的地区:地处南方,水源丰富,气候温和,是良好的农业地带。后来,因应机器纺织业的需求,棉花的种植,比食粮更有经济利益;这些地方成为经济作物的农庄。大地主的农庄本身,就是一个经济功能自足的个体。各个大庄园之间,会出现一些地处交通要道的市集。而岸适当的地点,则有港埠,作为和欧洲和美国东北部交通的中心。不过,既然庄园本身,是一个相当程度的自足单位,这些地区的中心城市,其功能也就往往只是转输,而不能发展为芝加哥那种形态的巨大城市。
美国取得了密西西比河以西,广大的南方内陆,其最初的产业也是农产物,尤其粮食和水果。因此,南方内陆的发展型态,也和大地主经营庄园的方式,相当类似。在石油成为南方内陆握有的重要资源后,因石油带动的新工业,才创造了必要条件,使南方有若干地区,发展为大都会区。然而,整体而言,整个美国南方,并没有像芝加哥那样的广大地区的中心城市。南方城市中心的阶层型态,也就常常呈现为二级制:一个城市周围,又有一串城镇,然后才有散居的村落和小镇。
美国的西部,也是发展较晚的地带。从西班牙的墨西哥手中,美国取得整个加州,再从那里开展了西北各州。这个地带,从南加州到华盛顿州,是被洛基山隔离的海岸:洛基山贴近太平洋岸,这个狭长地带,实际上是洛基山的山坡上,散布的几片台地;太平洋岸的峭直陡立,沿海只有有限的平地,受天然条件的约束,西部的长长海岸,能够形成都会区的地点,其实很少。每一个都会区的海滨、台地,和内陆的腹地,仅是侷促于丛山峻岭中的谷地。在黄金潮的时代,大量人口进入西岸,追逐黄金梦。金矿挖光,这些开拓者,才进入山谷,开发农田,种植有高经济价值的水果、蔬菜,和制酒、糖,诸项经济作物。
凡此地理形势,约制了西岸的发展,每个城市四周围,只有一定的平地,可以成为都会区。几个大都会之间,仅凭单线的道路,联系为一片。这个广大地区,每一个都市区,都用尽了平原、台地和山谷:可以使用的面积有限,因此也就难说,哪里是城市?哪里是郊外?南、北两大城市之间,单线交通的路线上,两边都较远的地区,即是边缘。这是一串“聮珠串”的模式,和中西部的六角形,完全不一样。都会区本身的集中性,通常到达了饱和;四周围延伸的空间,往往是不宜居住的陡坡、深谷,或者地震、火灾频频出现的后山。
城乡关系发展的阶段,在美国的历史上,城与乡之间,有一种别处少见的型态:即是所谓近郊住宅区(suburb)。在一般的型态,城市是财富、资源集中,各种阶级的人,从最富到最穷,都市之内,各自聚集、分区居住。城外的居住点,在农业经济时代,农家住在农村,小镇市上是小型工商业的据点,为四周围的农户人口服务。在美国历史,如我们以前说过,十九世纪中翼以后,工商业一波一波发展,不断地开发新产业,也不断地吸收新人口。到了二十世纪初,美国拥有世界上史无前例的庞大生产事业,生产各种工业产品,也就出现了大量的劳工,和中层的管理与技术人员。于是,在工厂主和劳工之间,出现了一群中产阶层;这些人口的社会地位、经济地位,决定于他们的贡献和收入。他们的专业性,与过去传统时代的军、政干部的情形不同。这些新兴中产阶层,在二十世纪初期以后,一般言之,都是居住在城市之内,或者靠近工厂的二级城市,而他们的雇主,就是洛克斐勒、卡内基那一类人物,也居住在城市之内的特定地区。在那时,还并没有suburb的存在。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整个世界的经济盟主是美国。美国生产了全世界最大数量的产品,支持战后各地的复苏。而且,战后新兴的产业,不断更新工业本身的性质和结构。这种产业的扩张和升级,必须仰仗大量的专业人才,担任管理和技术的任务。二战以后,美国政府设立军人复员的奖学金,让回乡的军人,进入大学深造,学习新的技能。相对的措施,美国每州都增加了州立大学:或以原有的学校扩大、升等,或者增设新的学校,培养各种人材。
1942年,欧洲战场结束;1945年,亚太战场结束。六零年代后期,那些培训的新人才,都已经离开学校,进入职场,各就各位,服务扩大了许多倍的企业界。他们的收入,是过去农户收入的若干倍:新兴的中产阶层,遂成为美国社会的骨干。他们自己的家庭背景,可能是工厂的工人、也可能是农业地区的农家子弟;此时,他们取得了良好的经济能力,也有相当的社会地位,城市之中,一时之间,不会有这么多的中等房舍,供他们购产居住。当时,汽车工业发达,国家全面建设公路网。美国一般人士,都有可以移动的条件。这些涌现于各处的职业人口,不再回到原来的农村,于是,农村与城市之间,有许多农庄,就转化为居住的郊区。

郊区的Mall
这些suburb的分布,通常在城市的边缘,中产阶层扩大,城市边缘既非城市、也非农村的居住区,也逐渐扩大,成为围绕着城市的边缘带。我们通常借用纺织品的名称,称为“裙边带”。这一型态的聚落,大的生活需求,仰仗于城市,日常生活的需求,则是沿着公路发展的购物中心,或者购物商场(Mall:那一宛如覆盖于室内的街市。从六零年代,继续不断地扩张,一直到八零年代,全美国各地大城市外面的suburb,因为其宽敞的空间和良好的自然环境,吸引了许多本来在城市居住的居民,前往郊区。这就产生了购物功能的扩散,相对地,财富也就从市中心流向郊区。
这些新兴的中产阶层,诚如上述,有许多是经历过二战,曾经在海外服务,他们认识到美国以外的世界:无论是欧洲的原乡,或者东亚地区,他们曾经以为是古老神祕的地方。他们忽然发现,这些地方都有一些值得注意的特色。欧洲是美国文化的源头,美国文化的一些基础,还留在欧洲。移民只是从原乡带过来一些旧日文化的皮毛。然而在东方,风俗习惯和文化的趋向,又和美国有显著的差异。异地风光刺激他们认真的思考,美国的价值和美国的生活方式,是不是如过去在美国长期居住的人口所想象:“美国第一”、“美国最优秀”、“美国的价值是唯一的选择”?
更从现实面来看,新兴的中产阶层,往往卷入世界化市场的潮流。他们的职业就可能是全球性贸易网中的一环。这些特色,开拓了新的视野。我们也可以称之为一种新的世界主义,也可以说是,由于这刺激,引发了他们对美国传统精神和文化,有了反省的机会。这一广大的中产阶层,在生活方式和思想型态方面,都与过去美国一般的公民不一样了。假如他们各自回到自己的故乡,这种世界化的影响,也许会整体地改变美国文化,即使内陆,也不能例外。然而,新兴的中产阶层,绝大多数离乡日后,不能再回去;他们的心已经属于城市,也超越了美国:这些人代表着美国新兴城市文化,也因此具有与以前完全不同的风貌和内容。
中产阶层为主体的大都会区,增加了许多新的工作,这些人都是城市的服务业;他们待遇薄弱,需要的技能不高,于是在城市之中,出现了底层的低收入人口。这些人很多都来自外国的移民,尤其中南美的西语系人口,和东亚地带的亚裔人口。在二战后,美国曾经在东亚有过两次大规模的战争,一次在朝鲜半岛,一次在中南半岛。东南亚的劳工,和韩国、中国劳工,都是在这些战争之间,因缘际会,进入美国,加入低收入劳动者的队伍。
在大城市中,这些低收入的人群,其实与内陆农业地带,吸收的西语系劳工,并不相同。那些内陆的农业劳工,在过去是季候型地出现,农忙时他们从墨西哥和中南美进入美国。收获季节一过,他们带了工资,回到家乡,再过半年或是一年,再来美国。在城市中这些新到的外来者,却是永远流落在美国城市的底层,只有相当少数,可以在美国社会中,逐渐增加收入、提升社会地位。
最近半个世纪来,由于中东地带的形势不安定,又有大量中东和西亚的劳工,先是就近进入欧洲的城市,在欧洲的吸收能力饱合时,美国成为另一选项。这些伊斯兰教的信徒,在欧美各处,均有格格不入之矛盾。基督教和回教都是独神信仰,本来就有长期的对抗和敌视。回教徒的生活方式,颇多禁忌,是以回教徒和四周围的生活环境,很难兼容:种种新愁旧怨,使美国城市地区,因为这些新到的中东移民,发生了许多众所周知的暴力事件。从2001年,最剧烈的911纽约世贸大厦的惊人事件,以至于到最近不断发生的枪杀案:于是,在美国城市之中,增加了许多过去罕见的意外和冲突。
在城市中出现了“水泥丛林”(没有法律的蛮荒地区):例如,芝加哥市中心南面,三十余号到四十余号的街段,乃是非裔人口的战区。纽约市的西城,原本是西语系的地带,那里也是枪杀不断,现在这一危险区域更扩大及于布鲁克林。在曼哈顿,每一个街角上,水果摊的附近,都经常出现韩裔人口的水果摊,和西语系的水果摊,因为业务的竞争而发生摩擦。纽约出租车司机更是各种新到移民的混合,这一个特殊社群之内,各种各样的事件都可能发生。都市,本来事故很多,现在在这大都市中,有许多禁区,外人不敢涉足,更加上活动性的危险:两群出租车司机的械斗。
这种复杂的低收人口,因为其族群的构成来源不同,对美国都市生活有巨大的影响。简单言之,一个美国大都会之中,最大多数的居民乃是中产阶层;他们寻求的是安定,和满足一定程度的生活需求。然而,也就在他们肘腋之下,却是有接触而无来往的另外一个阶层。过去中产阶层与劳工阶层之间的密切关系,已经无复当初。中产阶层和他们原本是雇主群的富豪们之间,原本关系相当密切,现在由于富豪迁移他处,只留下旧日豪宅,改装为若干户共居的集体住宅。富豪们与他们中产阶层雇员之间,也彼此脱了节。
大财主们,转而迁往物资更为充沛、房舍更为考究的大城市内,居住在城市之内的豪宅,或是高楼大厦的顶层。至于大的商店,则集中在每个城,最为繁华的市区(Downtown)。整体而言,因为上层和中产阶层的离去,城市反而成为穷人集中点。以华盛顿为例,大概从1960年以后,除了白宫和联邦政府各单位,还在城市之内,一般的居民都离开华盛顿,纷纷移往维吉尼亚州和马里兰州的suburb。当然,郊区本身,也有分等,真正豪宅,不在郊区之内,而在许多suburb中间的空旷地带,另外辟开豪宅的昂贵地区。
如此转变,美国的都市型态和城乡关系,呈现整体的变化:城中心区最穷困破烂,市区只有白天是公司行号开门工作的时候,晚上除了饮食店以外,没有长住居民:过去城内的大公寓,成为贫民区;有若干地带,竟沦落为荒芜和贫穷的代名词,例如前面说过:芝加哥从Downtown向南,第四十街左右,是非裔穷人的集中地,那里简直就是战场;白日群殴,夜间枪战。华府的市中心区也是如此:华府市中心区,无人敢夜行。这一个阶段的转变,虽然引起大家的注意,各级政府也采取相当措施,希望能加以矫正,却是很难挽回大势。上述这种情况,虽然各城都有不一样的发展,只是基本上大同小异:同一趋势的人群分裂和冲突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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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美国独特的城乡二元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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