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嫌参与性贿赂的Big Bang成员李胜利接受检方调查。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李胜利事件背后:激烈竞争的父权社会是如何压迫韩国女性的?

1月28日,韩国MBC电视台报道了顶级男团Big Bang成员李胜利投资的夜店Burning Sun发生暴力事件,这一看似平常的斗殴事件最终发酵成“超出韩国人近期记忆中任何一起”的丑闻。在两个月不到的时间里,D社、SBS、KBS等多家韩国媒体密集发布调查报道,一桩娱乐八卦逐渐暴露出其丑陋内里,显现出涉及毒品、性招待、性别暴力、官商勾结等的社会积弊。与此同时,发生于十年前、多次调查未果的韩国女星张紫妍自杀案亦再度回到公众视野。两起事件同事指向韩国社会根深蒂固、利益盘根错节的特权阶层,引起了民众的极大愤慨。
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韩国总统文在寅于当地时间3月18日听取法务部部长和行政安全部部长有关李胜利夜店事件及张紫妍自杀案的报告后要求警方和检方高层堵上命运彻查真相,“如果因为是特权阶层而不能进行公正的调查,那社会正义也无从谈起。”
何谓韩国的特权阶层?
《新京报·书评周刊》整合数本关于韩国当代社会的研究著作,梳理了韩国特权阶层,即财阀的发展史。韩国财阀大多起源于日本殖民统治时期和朝鲜战争时期,得以迅速发家则是得益于1960年代后韩国政府采取的计划经济政策。朝鲜战争后,美国在十几年的时间里向韩国提供了大约21.5亿美元,约合价值韩国政府40%财政收入的物资援助。韩国政府将许多援助物资变卖,用这项收入投入国内工商业发展,与政府关系密切的官商于是利用这个机会,通过外国援助分配和政府的金融特惠政策发展起来,形成了三星、LG、大韩、东洋等一批特权财阀。
韩国财阀集团的一个突出特点是往往拥有很多重叠的业务领域,如韩国排名前十的财阀集团中,有九家财阀集团成立了子公司专门从事系统集成业务。文章指出,这些业务重合的领域多为对规模经济依赖较大的领域,为了谋求垄断,财阀集团往往先成立子公司,然后将本集团内部的需求委托给子公司,例如三星集团旗下的广告公司三星第一企划就是依托本集团内部的业务发展起来的。
这样的结果是,韩国经济对财阀集团的依赖程度过高,而且一直呈现上升趋势。2011年,韩国排名前三十的财阀集团销售额在全国企业销售额中的占比为40%,财阀资产在国家总资产中的占比约为37%,资产规模为GDP的95%。这一比例与1990年代相比大幅提高,自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以来急速增加。财阀集团对韩国经济的极大影响力正是形成韩国特权阶层的最大推手。
在此背景下,有限的人口与不平等的资源分配加剧了竞争,并间接导致了李胜利夜店事件等乱象。公众号“南风窗”刊文《燃烧的韩国“监狱男团”》指出,韩国总人口只有5000万,其中1/2集中在首尔,在这个弹丸之地,娱乐圈明星无一不是殚精竭虑地力争上游。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下,韩国娱乐圈的财富积累呈现出稳定的金字塔形结构,除了位于顶端的明星能够实现财富自由,大部分明星都在和“卖身契”没什么两样的合约约束下被经纪公司层层剥削压榨。
市场规模小,公平竞争的机会有限,贫富差距不断拉大,导致部分娱乐圈内人为了金钱和利益不惜游走在法律边缘,依附权贵赚取不正当利益,李胜利夜店事件和张紫妍自杀案就是两个典型例子。“这类事件的共同点是,女性的身体被经纪公司或男性当做获利的手段,通过威胁、强迫、下药等方法进行交易。这样做,别人虽然遍体鳞伤,但自己迅速积累了财富。”
在资本与权力的合谋下,女性的权益被肆无忌惮地侵犯,这亦暴露出韩国依然是一个保守的父权社会的事实。公众号“北方公园NorthPark”刊文指出,等级制度和父权文化始终盘踞韩国社会,并在娱乐行业中被不断强化,身处其中的女性只能接受这个不公平的游戏规则挣扎求生。
最轻程度的侵犯是接受等级制度和性别的规训。韩国造星机制奉行严苛的练习生制度,入选艺人经纪公司的练习生需要严格依照前后辈、上下级的尊卑关系行事,见到前辈要行礼、不能顶撞老师、听从公司安排。为了出道,他们还要接受公司按照社会偏好对其进行的改造和物化,比如男性要有腹肌,女性必须性感和瘦,出道后的大部分女团成员都以短裙和性感舞姿示人,以迎合社会主流审美。
除此之外,女艺人还要忍受无处不在的性别歧视和性别暴力。2013年,导演崔承浩根据“张紫妍事件”为灵感拍摄了电影《玩物》,影片结尾引用了一项触目惊心的数据:韩国女艺人中有45.3%曾被要求陪酒,62.8%表示曾被节目关联者或社会有势力者要求进行性接待。试图反抗的女艺人也要面对被封杀或收入下降的后果。根据韩国国家人权委员会于2010年发布的《女艺人实际人权状况调查》,在拒绝提供性服务的女艺人里,将近一半人在角色分配或收入方面蒙受了损失。
更加值得注意的是,女性艺人还会因为“单身母亲”和“女权主义者”的身份而遭到社会舆论压力。一位韩国专栏作家曾说过:“韩国社会不喜欢强壮的女性,对他们来说,单身妈妈有人格障碍。”这一刻板印象不仅出现在现实生活中,也出现在影视作品里。在2018年的热门韩剧《天空之城》中,编剧就描绘了单身妈妈金珠英这样一个自负、好强、心理阴暗的角色。与此同时,男尊女卑的社会氛围导致韩国男性极度排斥“女权主义”,任何与“女权”有关联的女艺人多少都遭受过舆论反噬,比如在粉丝见面会上表示正在阅读女性小说《82年生的金智英》的少女时代前成员秀英和女团Red Velvet成员Irene,以及宣布将担任《金智英》电影女主角的郑有美,后者的社交媒体账号一度被网友批评攻陷,有网友认为她出演这部作品“是在宣传厌男思想”。
“直到今天,朝鲜半岛依然是除中国外儒家化最为彻底的地区,韩国社会的道德体系和生活方式都深受此影响,除了各种冠婚丧祭等礼仪外,等级制度和尊卑观念也紧跟着进入了民众生活当中。对韩国社会来说,女性最重要的职责其实就两个,维持家庭(贤妻)、教养孩子(良母)。”“北方公园NorthPark”作者阿钟写道。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即使是貌似拥有更多财富、名望和社会地位的女艺人,亦享受不到真正的平等与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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