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授权转载自
网易数读(Datablog163)
老唱片是时代洪流中的留声机。

“香槟酒起满场飞,钗光槟影晃来回,爵士乐声响,跳桑巴才够味,”三四十年代张帆的一曲《满场飞》,成了“十里洋场”大上海上流社会醉生梦死的缩影;
“嗓中有痰,眼中有泪,心中有火,”崔健的《一无所有》、《新长征路上的摇滚》曾唱出八九十年代青年的迷茫与对社会的拷问;
1992年,高晓松灵感突至,一首《同桌的你》被草草地写在一本书的封底,清新淳朴的校园民谣跨越台湾海峡在大陆刮起旋风;
镁光灯下,歌手用声音给了它们最好的诠释;而鲜有人问津的幕后,音乐创作者却是真正赋予流行乐曲生命、血肉和骨骼的人。
只不过,与热闹的“台前”相比,当下流行乐曲创作的“后台”显得愈发冷清。
他们在唱什么
20世纪20年代,中国流行乐诞生在战火年代。

中国的第一首流行乐为中国流行乐之父黎锦晖的女儿黎明晖演唱的《毛毛雨》。如今乍一听仅是普通的乡间小调,但在当时却是十足的洋气和新潮。虽然唱法是被鲁迅讽为“鸡猫子腔”的嗓音尖细直白的民间小调唱法,但奏乐却采用了当时上海颇为盛行的西方爵士乐。
那时民风初开,描写男女爱情的歌词让闻者脸红。时过境迁,“小情歌”、“小情绪”早已成为了现代流行乐中司空见惯的主题。
数读菌利用爬虫在QQ音乐、网易云音乐、百度音乐、咪咕音乐和酷我音乐平台上爬取了400位耳熟能详、具有一定知名度、歌曲传唱度较高的华语歌手的词曲信息,并对歌词和能够获得的词曲作者进行词频分析与统计。
窥一斑而知全貌,流行乐中不同词性的高频词汇相互串联形成一幅微缩的情感画面。
这是关于“人”在这个“世界”的故事,关乎“你”、“我”、“他(她)”。因为有“心”,所以有“梦”,所以有“爱情”。得失间的反复,有时“快乐”、“幸福”,有时又“孤单”、“沉默”。有时有情人“甜蜜”、“美好”,分“手”后又“眼泪”婆娑。
(点击查看原图)
不过,词频分析的结果显示,人们更关注的实际上还是“自己”的情绪,这一词频频次远高于第三方人称代词“你”、“他”、“她”等。
有意思的是,以女性口吻提及的男性人称代词“他”要远高于女性代词“她”,而作词者则大多数为“最懂女人心”的男性。
(点击查看原图)
单看词汇,“快乐”、“幸福”和“温柔”或许让人以为这些歌手的歌词情绪以正面为主,但其实不少都是苦情歌,下一秒就变成“寂寞”,让人感慨“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后。”
(点击查看原图)
“立足现在,展望未来,回顾过去,”填词人笔下也有寒往暑来、岁月匆匆。只是枝头吐新绿、衔泥燕归来的春季更得青睐。
也许是夜晚记忆纷至沓来、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歌词中不少故事的发生时间是在夜晚。更有无数听众,在午夜时分听着情歌流眼泪。
(点击查看原图)
高频词汇中,城市地名也颇具特色,均是清一色的大都市。
在作词者榜单之上,近八成为台湾乐坛的填词人,但歌词中最为热门的城市却是北京。海外的巴黎、东京和纽约是歌词中的常客,即便在现在,也是不少人心中最时尚、代表潮流的地方。不少专辑的企划文案和MV中,更是很爱以在海外录制、拍摄、取景为宣传点。
陶晶莹要“走路去纽约”,侯湘婷则要“一起去巴黎”。文青最爱的陈绮贞陈老师也很爱在歌词中写地名,“你收了行李下个星期要去英国”;“你品尝了夜的巴黎,你踏过下雪的北京”,一下命中两个;“你埋葬记忆的土耳其”在如今的网红歌曲中更是浪漫了起来。
萧亚轩则有一张名为《第5大道》的专辑,专辑内的歌曲紧扣都市题材,宣传照是在纽约的中央公园拍摄。彼时的许多少女一边在台灯下假装埋头苦写作业,一边心思已经跟着歌词在地下铁里“黑夜了白昼,春夏又秋冬”,或者“去买张单程机票飞远远,逗留在第五大街,或者去香舍里榭,寄给你附上我的吻的明信片。”
(点击查看原图)
不同于歌词确切充满指向的含义,拟声词所传达的信息是模糊的、朦胧的。它常常由单音节构成,搭配着上扬的语调,透出节奏和旋律的轻盈欢快之感。
2013年春晚,孙俪与李健合唱的《风吹麦浪》惊艳众人。歌词中出现大量“en”和“la”的单音节,以鼻音哼唱取代了大段歌词唱白,反而给人轻柔静谧的感觉。在苏打绿的歌曲《从一片落叶开始》中,Priscilla Ahn 活泼轻快的 Woo 的音节与“我的身体开满了花”、“天空下起了食粮”等歌词相映成趣。

(点击查看原图)
拟声词还非常适合表达爆发的情感,把听者带入高潮,顺带让歌手秀一下转音技巧,在过去流行的 R&B 情歌中,你可以找到大量的拟声词转音片段。
若用一句话概括,有多少歌的歌词可以逃过这样的套路?——“喔~这些年,都市丽人们的爱恨纠葛。”
你爱听的歌,词都是他们写的
流行乐发展的早些时候并没有这样的“千歌一面”。

上世纪80年代,老一辈艺术家的歌词还积淀着浓厚的传统文化底蕴。黄沾的《上海滩》、《沧海一声笑》气势豪放、对仗工整、个性鲜明。罗大佑的第一张专辑《之乎者也》具有强烈的社会批判性,对当时台湾社会发展做出了深刻的反思,反思丧失传统、盲目追求现代化的现象,具有浓烈的人文色彩。
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都曾这么说,
现在看看我们的青年他们在讲什么,
但是要想想到底你要他们怎么做。
——罗大佑《之乎者也》,作词罗大佑
苏芮则将欧美式的演唱风格、呐喊式地摇滚唱腔融入到歌曲中,使得台湾流行乐打破了原来的柔美唱腔。内地人也喜欢这种有力的唱法,天后那英出道之时还曾经模仿苏芮的唱腔和造型,以“苏丙”为名在内地发山寨专辑。
1987年,旋律上口的商业歌曲开始成为乐坛主流,简单、通俗、上口、易于传唱成为新的音乐制作标准。而反映在歌词上,即词作的俚俗化。
2018年下半年,网友都在问:方文山去哪了?
去年7月,周杰伦新歌《不爱我就拉倒》上线。“哥的胸肌,如果你还想靠”这句土味歌词很快成为网络热梗。
回顾周杰伦早年老歌,清丽无匹的中国风歌词与抒情婉转的曲调总是相得益彰。《青花瓷》惊艳众人,《兰亭序》古韵十足;《烟花易冷》歌词玲珑剔透。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
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
——周杰伦《青花瓷》,作词方文山
兰亭临帖,
行书如行云流水,
月下门推,
心细如你脚步碎。
——周杰伦《兰亭序》,作词方文山
繁华声遁入空门折煞了世人,
梦偏冷辗转一生情债又几本。
——周杰伦《烟花易冷》,作词方文山
擅长国风歌词的金牌词人方文山与唱腔独特周杰伦成为一对“黄金搭档”。华语乐坛填词人不少,但自成一派的却也寥寥无几。
在排名前50的作曲家榜单中,香港与台湾各占半壁江山。如果有心留意过,或者学生时代抄过歌词本的人,对姚若龙、姚谦、李焯雄、易家扬等名字一定不陌生。
而香港乐坛填词领域的标杆性人物,林夕,则以854的频次居于榜首。
(点击查看原图)
林夕是80年代后期崛起的一名填词人。
1986年凭借一首《曾经》获得香港电视台“非情歌填词比赛”的大奖,从此开始了填词生涯。他的词风曾被人形容为“小眉目处写人生”,他对友情、爱情以及人际交往的刻画描写入木三分。
《夕阳无限好》的歌词写出了对韶华易逝的感叹;林夕为王菲所写的《红豆》字字句句道尽相思;《似是故人来》将歌词的诗化与对仗发挥到极致。
夕阳无限好,
却是近黄昏,
高峰的快感,
刹那失憾。
——陈奕迅《夕阳无限好》,作词林夕
还没为你把红豆,
熬成缠绵的伤口,
然后一起分享,
会更明白,
相思的哀愁。
——王菲《红豆》,作词林夕
同是过路,同做过梦,本应是一对。
人在少年,梦中不觉,醒后要归去。
三餐一宿,也共一双,到底会是谁。
但凡未得到,但凡是过去,总是最登对。
——梅艳芳《似是故人来》,作词林夕
歌词以诗意为依归,含蓄有致、玲珑精工是林夕词作的一大特色。
与林夕齐名的香港音乐人黄伟文位列第三,其词风与林夕相比,别有一番风味。
黄伟文的部分作品颇具豪放辛辣之感。《美丽有罪》中,歌词平白如话,气势逼人;他的爱情主题的词作中不乏《六月与十二月》这样细腻、给人惆怅之感的作品,但也有锋利尖锐的作品,如《(你没有)好结果》用词露骨,轻快不羁,在一众苦情歌曲中脱颖而出。
藏头露尾设计太卑鄙,装作收进地牢故意泄露香味,
床头玩到尾寸寸是禁地,明知道凶案现场亦睡在原地。
切忌太美丽,太美丽有罪,渴望太易碎,
切忌太美丽,太美丽有罪,明明无事也心虚。
——陈奕迅《美丽有罪》,作词黄伟文
让你一生最喜欢和珍惜那人也摧毁你一生,
完全没半点恻隐,
等欣赏你被某君,
一刀插入你心。
——李蕙敏《(你没有)好结果》,作词黄伟文
林夕和黄伟文之间的纠葛,在词作里的互相较劲,也是乐坛非常有趣的事情。林夕写给孙燕姿的《眼泪成诗》中说“我的眼泪写成了诗已无所谓”,黄伟文则在蔡依林的新歌《爱的罗曼死》中写“眼泪,不够写成诗”。
除了香港的两个伟文(林夕原名梁伟文),台湾填词人也不遑多让。姚谦紧随黄伟文之后,位列第四。
姚谦的名字或许陌生,但王菲的《我愿意》、刘若英的《原来你也在这里》、莫文蔚的《电台情歌》、蔡健雅的《陌生人》等经典歌曲的作词都出自他之手。
1961年出生于台湾的姚谦在台湾乐坛有“造星操盘手”之称,他从台湾本土一家小的唱片公司挖走了当时出道一年还在唱台湾芭乐歌的李玟,为她量身定做歌曲,重新定位风格,才有了后来之后大火的CoCo李玟。
90年代,“伯乐”姚谦也曾一手将萧亚轩捧红。1998年19岁的萧亚轩第一张同名专辑就一炮而红。如今再看姚谦时期萧亚轩的专辑,从概念到品质依然坚挺。
除了专业的作词人,不少歌手也是写词的一把好手。五月天的阿信、“苏打绿”的主唱吴青峰就很会写词。仅在18年底,林忆莲的《沙文》、蔡依林《怪美的》、蔡健雅《À La Folie》、张碧晨的《不及雨》、火箭少女101的《light》等歌曲的词都是吴青峰所写。
此外,榜上50名填词人中,26位来自台湾流行乐坛,5位来自大陆。在作词排行榜上,更是清一色的60后,80年代出生的填词人屈指可数,其平均年龄已经达到51岁。
老面孔的流行乐作曲者
曲与词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孪生姐妹。与乐坛填词界现状相似,乐坛作曲的主流仍然是一些老面孔在苦苦支撑。

在作曲榜单之上,1969年出生的香港音乐创作人雷颂德以175频次高居榜首,意味着400位流行歌手的可获取的音乐作品中,雷颂德至少参与了175首原创流行歌的作曲。除此之外,黄韵玲、李宗盛、陈小霞等均为年龄在50岁之上的港台地区久负盛名的老一辈曲作家。
(点击查看原图)     
这五十位曲作家多数为60后、70后,平均年龄已经达到48.96岁。最为年长的台湾作曲家刘家昌已经79岁高龄。他曾为老一辈港台艺人邓丽君、凤飞飞、尤雅、甄妮谱曲,为琼瑶的《一帘幽梦》、《庭院深深》电影配乐,此外他还编剧、导演了不少电影。
好的音乐需要好的词曲,然而华语音乐的原创似乎总是面临难以为继的情况。歌曲创作跟不上流行音乐的发展早已有之。

50年代,港台流行乐坛歌曲创作就出现了供不应求。香港创作力量主要依靠从上海南下的作曲家和作词家,如姚敏、李厚襄、陈蝶衣等;台湾则对上海或香港歌曲进行翻唱,如《夜来香》、《不了情》等。
再往后去,1974-1980的香港受“西曲中词”的影响,“拿来主义”倾向愈发严重,常常盗用西方流行曲目,填词后发行。多“翻唱”、多“填词”,早些年的“拿来主义”也是原创力量后劲儿不足的原因之一。
1975-1981台湾民歌运动流行音乐的收听群体逐渐从三十岁左右的向十八至二十五岁的的青少年群体过度。流行音乐开始寻找新的内容、新的声音。这一时期涌现出一大批有别于职业音乐制作人的原创型歌手,民谣创作形成强大的风潮,三三两两的年轻人抱着吉他在草地上轻轻弹唱成为当时台湾校园的一个缩影。
从那时起,“原创型歌手”成为流行乐坛的一种新潮流,曾经的民歌餐厅更是为华语乐坛产出了大量歌手。
在前50的榜单中,包括周杰伦、吴青峰、林俊杰等在内的四十多名歌手,同时在为其他艺人跨刀创作词曲。周杰伦的曲助推蔡依林成为天后;五月天为梁静茹写了不少歌;杨乃文的《女爵》、张惠妹的《掉了》、杨丞琳的《带我走》等词曲均出自吴青峰之手;林俊杰为女歌手们写了太多情歌,后来干脆自己出了专辑《她说》,重新翻唱了一遍。

相比之下,新生代的创作力量要弱不少,除了选秀节目出身的韦礼安、徐佳莹、艾怡良等人,再能有周杰伦、王力宏、林俊杰这般为别人作曲的大歌手,不太多了。

值得注意的是,港台与内地的流行乐坛曲作家队伍在数量上相差悬殊。上榜前50名的作曲家中,34位来自台湾流行乐坛,仅6位来自大陆。李荣浩、胡彦斌已经从业多年,郑楠更是华研的主力写手,为 S.H.E 和林宥嘉等人创作了不少歌曲。
虽然不少老一辈作曲家仍活跃于乐坛,但整体依旧难掩颓势。一些著作等身的老艺术家新作越来越少,有的已经歇笔、跨行主持界,活跃于各类音乐综艺节目。
1993年曾因《用心良苦》大火的台湾知名音乐人张宇,2004年起专辑数量就已经逐渐减少,改走主持人与评审路线。2018年6月31日,张宇发布微博宣布,“开始入行以来的第一次无限期停工”。
如今,商业裹挟着流量继续呼啸而上,镁光灯下年轻的躯壳换了一波又一波。人们疑惑为什么华语乐坛久久等不到下一任天王,却未停下来想过下一任填词者、作曲家在何方。
作者 | 张梦真
设计师 | 赵鹏路 郭晓静
数据分析&整理 | 叶祯 诸岳锋 崔晋瑜 张秋红 尹紫珊
 文章版权为网易数读所有 
 网易看客经授权转载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