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汀娜是美国出生的华二代,父母早年来自台湾,定居美国后生下哥哥克里斯和克里斯汀娜。克里斯汀娜如今已经是两个女儿的妈妈,她尽管长相上看与中国人没有区别,但她不会说中文,中华文化对她来说是非常遥远的只属于她父母的情结。
01
放学后爱丽丝与凯利手牵手在小公园玩,我用中文跟爱丽丝说了几句叮咛的话。孩子们跑开后,凯利的妈妈克里斯汀娜对我说:“你让我想到了我的妈妈,我很小的时候她也对我们说中文。”
“真的吗?”我面露喜色问:“你现在还能说中文吗?”
“这是我后来一直后悔的一件事,我到二年级左右抗拒跟父母讲中文,后来就一直不肯讲,直到现在已经不知道怎样讲中文了。不过你跟爱丽丝的对话我大概能听懂。”克里斯汀娜说。
“嗯。中文的确很难,要坚持下来不容易。”我表示理解。
“主要不是因为难,是因为对父母的叛逆。我的妈妈对我和我哥哥非常严格,我们放学回家后需要做大量的作业和钢琴练习,基本上没有玩的时间。我的哥哥基本上每天都会犯很多错误惹出很多麻烦,他为了表示对妈妈的不满,每天都跟妈妈争吵不休。”克里斯汀娜说。
“那你呢?你也要回家做大量作业和练习吗?”我问。
“是的。我那时候学钢琴、小提琴、网球、芭蕾舞,数学、还有大量的中文作业。那时我父母都有工作,但他们都把下午的时间改为‘在家工作’,于是放学后的时光总是带着我们参加各种各样的课程。我到现在还觉得不可思议,他们居然可以花费那么多钱,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让我们学习那么多的东西。而且我妈妈还每天监督着我们进行长时间的练习。”克里斯汀娜说。
“好像大多数华人父母都是这样做的。那你觉得你小时候学习的这些东西对你现在有帮助吗?我的意思是,就好比钢琴,你还在弹吗?”我问。
克里斯汀娜皱了皱眉头说:“我能读谱,能弹一些简单的。我家里没有钢琴,只有一个电子琴,偶尔我会给女儿弹一首《小星星》之类的,仅此而已。怎么说呢?我觉得我对钢琴一点兴趣都没有,一直都不喜欢。不过小时候练习过打网球,我现在仍然热爱打网球。我有时候觉得如果我妈妈不要给我上那么多辅导课,让我专门打网球就好了。”
02
那你的哥哥呢?他过得怎样?”我问。
“他跟我父母的关系很糟糕,现在他也住在休斯顿,我父母特地搬家去了离他们近一点的地方。但他一直非常恨我父母,基本上不怎么跟我父母来往。”克里斯汀娜说。
“那你父母一定很伤心。”我难过地说。
“是的,我自己当了妈妈后就能理解我父母会有多伤心了。我哥哥从中学开始拒绝了我父母对他的一切要求,把他小时候学的一切都放弃了。高中时他开始非常叛逆。越是这样我父母对他就越严格和控制,导致他对我父母几乎没有感情。其实我们小时候在家里除了学习各种技能外,其他事一点都不需要做。这就导致了我们上高中才开始学习怎样独立生活独立做事,这让我们的高中生活变得非常糟糕。
那种边缘的感觉让我们很难受。因此我哥哥开始尝试各种各样伤害自己的事情,直到他现在成年了还是会犯很多幼稚的错误。且因为他对钱完美没概念,于是他上大学后以及工作后,财务都一塌糊涂。更糟糕的是他现在结了婚生了孩子,但仍然不懂怎样赚钱与理财。你知道的,他现在需要养活一家人,却对自己的人生毫无计划。或许是因为小时候什么事都是我们妈妈给安排好了,他从来没有想过应该要怎样做。所以他跟他太太的关系也不太好。其实每个人都会犯错,都有能力从犯错中学习。如果我母亲能在我哥哥小时候允许他犯错误,那也不至于他长大后犯太多愚蠢的错误。”克里斯汀娜说。
“或许的确是你妈妈为你们做得太多了。不过我觉得你非常棒啊!你很独立也有很独到的思维方式。”我说。
“谢谢你!那是因为我从小看着我哥哥陷入各种麻烦中,总是与父母争吵不断,我便懂得怎样保护自己不要陷入同样的麻烦。因此我从小就是一个乖乖女,我妈妈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即便我不喜欢我也不会说。
但这其实并不好,我浪费了整个童年在做我不喜欢的事,而且,直到现在我已经三十几岁了,我仍然觉得我永远都不够好,不配得到别人的爱和关心。最糟糕的一点是,我尽管没有我哥哥那么绝情,但我跟父母的关系也不好。现在我每次跟我妈妈见面都会吵架,因为她仍然会对我的生活指指点点,说我不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这种关系模式让我很头疼。”克里斯汀娜说。
03
“我特别能理解这种感觉,我与我的父母也总是无法亲近,小时候也是想着各种逃离。那你现在当了妈妈,你跟你女儿们的关系是怎样的?”我问。
“我家孩子属于那种妈妈的甜心式的女孩,她们有什么事总是想要跟我分享,我对她们也没有太高的要求。老二进行如厕训练的时候,她花了很长时间都不肯自己上厕所,眼看还剩两周时间她就要上幼儿园了,当时我心里很着急,于是各种紧张与焦虑爆发,对孩子施加了很大的压力。结果她不但没法做到自己上厕所,甚至每天都躲着我,跟爸爸说她不要再当妈妈的甜心了。
那时我忽然反省,在那一刻我在自己身上看到了我妈妈的影子,这种焦虑给孩子带来了很大的压力。于是我跟孩子道歉,并对她说我相信她能做到自己上厕所,只是她需要一些时间。我告诉她我会把上幼儿园的时间往后调,等到她能自己上厕所了,就可以高高兴兴去上幼儿园交朋友啦。结果我与她谈话后,她只花了一周时间就能自己上厕所了,且她为自己感到非常自豪,因为是她自己做到的,而不是我强迫的。
我觉得我父母花了很大力气为我们计划人生,培养我们成为他们希望我们成为的人。他们非常重视我们外在的获得,他们重视我们的分数、技能,重视我们是否有一个辉煌的前程,却很少考虑怎样让我们成为我们自己。而现在我希望我能帮助我的孩子们成为她们自己,并且真正拥有快乐的能力。”克里斯汀娜说。
“你说得对!我自己作为华人一代移民,我一方面也希望能像你所说的那样让孩子做好自己,但另一方面看周围的人都在为孩子的未来使劲,我心里也有很强的不安与焦虑。你知道吗?当我看到我儿子的一些同龄朋友,当然也是华二代,他们已经能够做出非常深奥的数学运算,而我的儿子加减法还在数手指头的时候,我心里真的非常焦虑。或许你的父母当年的感觉也跟我现在一样。”我说。
04
“是的。我也会有这种感觉。有时我看别人家的同龄孩子已经能阅读绘本,而我家女儿连字母都没认清时,我也会觉得我女儿是不是太落后了。但当我女儿上小学后,她开始很高兴每天都学到新东西,她会把她学到的字念给我听,我便意识到,她有她自己的学习规律,只要她热爱学习,她不需要跟别人一样。
我的妈妈总是希望我们能跑得比别人快,我们很小的时候就去学习很深奥的数学,那时候我对数学恨透了,但我没有办法改变。现在来看,我觉得那些东西对我没有太大的帮助。我觉得我妈妈一辈子都在跟她的焦虑斗争,而我和我哥哥则成为她这种焦虑的牺牲品。当我的妈妈强迫我们去做各种我们不愿意做的事,并且用如果我们不做好就没有好的将来的说辞威胁我们时,我非常强烈的感觉是‘噢天啊!她究竟是不是真的爱我!’
我们只觉得只有做得好做得完美爸爸妈妈才会爱我们,而如果我们做不好他们就不爱我们。而这种爱,不是真正的爱。当我们认为这不是真正的爱时,我们会选择放弃,放弃父母强迫我们做的一切,甚至放弃维护我们的关系。我的父母在我们成年后陷入更深的痛苦,因为关系一旦破坏,真的无法挽回。在我看来,如果必须从子女将来的成就与亲子关系中选择,我会毫不犹豫选择更融洽的亲子关系。”克里斯汀娜说。
我陷入沉思,并点头赞同:“你的话让我很受益也很感动。最近我也让我儿子上数学辅导班他很抗拒,我在思考是否应该放弃的问题。我感到非常高兴遇到你,我觉得与你谈话仿佛是一种时空穿越,我仿佛是在跟我长大后的孩子说话,了解你们作为二代的想法和心声,对我来说真的非常重要!”
“哈哈!的确是!再过三十年,她们会成为我。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谈过我的这些感受,但今天看见你跟爱丽丝说话时的情景,我就想起了我的妈妈,感觉很亲切。作为一个成年人,我仍然很感激她在我们童年时为我们所做的一切,毕竟不是每一个父母都能做到为孩子如此付出。但这的确需要做到某种平衡,这种平衡太不容易。”克里斯汀娜说。
05
“是啊,做父母不容易。克里斯汀娜,我希望你不要介意我问一个问题,我的确很希望了解二代在这个问题上的想法。作为一个华二代,你一直以来是怎样看待你的身份的?我的意思是,在学校里,在社会上,你是怎样看待自己作为华裔二代的角色的?”我问。
“格雷斯,非常感谢你问我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困扰了我一辈子,甚至可以说我感觉自己仍然在困惑,我到现在还感觉自己没法融入美国文化,或者可以说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属于这个国家。”克里斯汀娜说。
“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为什么呢?你在这里出生受教育与成长,你就是美国人啊。”我说。
“你说得对!我想对于美国的认知,我们这一代自然比我父母那一代更强。但我的家庭教育是传统的中国式教育,我们去华人教会,庆祝中国春节,我的所有好朋友都是跟我一样的华二代,小时候我们不会按照美国的传统去庆祝感恩节与圣诞节。中国教育要求我们要对所有人‘客气’,这种客气让我们没法发挥出真实的自我。
我的父母常跟我们说我们跟其他美国人不一样,我们需要更努力才能成功。因此我们从小就被与美国文化划清界限。在我小时候,我讨厌一切与中国有关的东西,包括中餐、中文等等,乃至讨厌我的华人身份,但我又不得不去面对它。中国文化对于我们来说是那样的遥远!我只在小学的时候跟随父母去过两次台湾,后来就再也没有去过。直至成年后,我才意识到这种中国元素是我的一部分,我才开始去接受它和了解它。
但同时我真的十分困惑,我觉得我不喜欢‘亚裔美国人’这个称谓,但我没法拒绝。而文化这东西会有天然的认同,就好像我女儿凯利,作为第三代她的身上已经没有太多的中国元素,但她的长相仍然会告诉她她属于华人后裔。这就是为什么她一上学就与你女儿爱丽丝成为好朋友,她天然地认同她们俩就是一样的,跟其他人不一样。”克里斯汀娜说。
“谢谢你告诉我你的真实想法!我知道这很难。的确在美国这样的移民国家,或许每个种族都难逃这种困惑痛苦,也会有肤色或文化的天然认同。我也常跟我的孩子们说,只有印第安人能称得上是本土美国人,其他所有人,不管白人黑人亚裔等等,都是从不同国家过来的移民,但所有人都是美国人,没有差异。
只是有部分早期移民经历了很多代很多代,也经历了很多的混血,很多人已经认同了这个国家和身份。而你们作为二代,因为原生家庭文化的直接影响,才会产生这样的困惑和痛苦。我也非常讨厌在填表时需要注明族裔,这种强化让人感到不舒服。我常告诉孩子们大家都不一样,每个人都是特别的,热爱自己的特别之处,就是做最好的自己。”我说。
“你说得非常对!我觉得你这样对孩子解释也真的非常好。我现在已经释然,不会再为这种问题困惑。只是在中学时代,我们会总是希望融入其他孩子,便很容易因为自己的不同而困惑。我希望我的孩子也不会有这样的困惑。”克里斯汀娜说。
我微笑地陷入沉思。孩子们跑过来牵我们去看她们找到的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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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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