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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经破迷·坤卦、屯卦(二)
这个(坤卦的)爻辞总共七条,为什么比其他的卦的爻辞多一条,讲到后面你们就知道了,先讲第一条。
“履霜,坚冰至”,我要提醒在座各位女士,如果你们生活在那个时代,你们的痛苦从童年时代就开始了。是说天下了霜,你一出门踩到了霜,你就晓得了,很快有坚冰就接着来了。霜是深秋时节,坚冰是严冬时节,就意味着你们每一位女士从一出生就开始了这一生的艰难岁月。
你们没有体会了,我在童年的时候,女娃娃从不受到重视,六岁以后,男娃娃,她的哥哥弟弟进了书房读书,女娃娃不能进去,这样就是两种不同的待遇了。才六岁起,你们就开始履霜了,到十几岁,你们的严冬就要来了。这个是读书求学分开了,到民国初年才有女子小学,女子中学,在民国以前没有。
我的外公没有儿子,只有我母亲这一个女儿。我外公是双流乡下一个土老肥、地主,算来还是有几十亩粮田,没有儿子,我外公非常想要有,但是没有了,才把我母亲作男娃娃装扮,头发剃了,和男娃娃一样的,穿男娃娃的衣服,是因为我这个外公他要满足他的遗憾的心理,让我的母亲也进私塾读书,所以我的母亲很有幸遇到这个,能够识字读过书,其余的女娃娃没有这么幸运,所以我的母亲从六岁起她就可以这样。
还有,大家庭的女娃娃,你们做梦都想不到,每天三顿饭,女娃娃只准在灶房里面吃,男娃娃可以进内室和他父亲坐一桌,这些都是“履霜”,中国从远古时代一直到我的童年都是这样。你们在座各位女士是中国有史以来第一代能够享受男女平权的,你们也读书,都学有所成,还独立工作,特别应该重视这个。
坤卦
“履霜,坚冰至”,是一个女人一生的不幸从这里就开始了。起初是霜,只是觉得脚板踩着冷,后来越来越冷,外部结了冰,全身都冷。第一条爻辞。
哎呀,我告诉你们,我读这样多中国古代典籍,没有一本书直接这样诉说女性的痛苦。没有,其他的那些书上都把这些事情掩盖了。
接着第二条“直方,大不习,无不利”,是什么意思?你要晓得这一个东西是当时的口语,越是口语越是土,越是不容易懂。其理由正如先秦诸子中间的庄子,他是用了很多宋国土语写进去,所以庄子特别深。孟子特别浅,孟子用的是文言,文言就是雅言,那一个时代文言比方言浅得多,文言是人工造的一种标准语,很容易懂。《易经》不是,《易经》用的是土话。
“直方”是啥子?好像我看从古到今解释这个“直方”都是,有的解释:为人,第一要正直,二要方正。说只要你这样,好像你就是“大不习,无不利”,就是说你只要在道德上,你又是直又是方,其实这个完全和我们说的不符合事实。为人直爽方正的,惹了麻烦的,躲得脱,怎么会“无不利”?
这个“直方”是非常简单的词。方就是我们说的地方,这个地方,那个地方。“直”是哪个直?是被安置的“置”。因为在《易经》这个时代,这一些掌握算命的,很多都是低文化,他们说记下来的经文很多是记的音。
“直方”就是直到我小时候土语当中还在用的,女人家嫁出去叫“放人户”,“直”就是放,把你放到哪里。“人户”就是某一家人,就是那个“方”,他方。因为嫁都是嫁到外地,古人懂这个——必须要血缘远一些,关系远一些,有利于后代,有利于优生。“直方”,“直”就是放,女子出嫁,身不由己,是家长把她放到那里去。说:哎呀,张婆婆呢,你那个女儿放人户没有?放人户就是“直方”。
其他古代的各种解释,还有说叫“直方大”,好像苏东坡都是这样解释的,连断句他都是,“直方大”就是说的你栽种的庄稼正在长大,这完全是另外一个意思了。这个后面怎么扯得拢?原来有很多说易的,他不顾这个,他按照他的那一套说,也能够把它说得很圆满。
“直方,大(tái)不习”,是因为从前的女人家,又没有出去旅游过,连门都不能够随便出,突然嫁到他方去,被放人户放到他方。“大(tái)不习”,那个“大”要读“tái”,因为放到那里去太不习惯,生活习惯不符,吃的口味不符。等于你一个江苏的女儿,一下把你直方,放人户,嫁到湖南去,喊你吃辣椒,那好痛苦。“大(tái)不习”!
但是古人不考虑女子的困难,“无不利”,这个话说得很残酷,虽然你不习惯,但是对你绝对是有利的。意思就是给你肯定了,生为女子,一切只能听命运安排,你就不要闹了,你就不要一直闹,不习惯了。你看女性所处的位置,你一下就晓得了,这个不能由你喜欢不喜欢,放人户把你放到那里了,你就要忍气吞声去适应。
这是第二条,先是从做少女时代起就履霜,尝够了各种冰冷,然后嫁人。直方,大(tái)不习,你回去给你父母哭诉,你父母说:哎呀,久了就习惯了,这个是对的,喊你要适应环境。
活动现场,图片提供:麓客学社·钟鸣翔
到了第三条,说的就不是妇女了,说的是求职业的君子,小公务员了,因为他们也是“坤”。
“含章可贞”,意思就是告诉你这一条爻辞,并不是人人都能够拿到这一条爻辞,就能够来请教我,我就能够给你解释,说必须是“含章可贞”。“含章”就是我们现在说的要政治修养好,政治考试要及格,要符合几个不,几个要,你要符合这个。“含章”就是内涵美好,内涵美好还有什么好呢?那么就去考政治,政治成绩考得好就叫“含章”,只有那一种成绩好的能够得到这条爻辞才有好处。如果像我这样一个懒学生不说,还专门捣蛋,我就不“含章”,拿到这个就算了算了,你没眼儿了,“含章可贞”。
如果你实在水平也不高,“或从王事,无成有终”,那么你去参加了工作,做了个公务员,在国王底下办事,“无成”,你没有什么能力,做不到什么成绩,但是“有终”,能够混一辈子。所以就要晓得今人的处境与古人有相似。就说这个人作为公务员虽然没有什么用,啥子成绩都没有做出来,但是他能够混一辈子,直到退休还能领退休金。这个土得掉渣的,它把一些真相说出来了,这是第三条。
第四条,强迫命令。“括囊”,“囊”就是口袋,为什么叫口袋?任何一只口袋都有口,都有这个。“括”,捆起来,就是扎紧口袋,不许乱说。这就是不但要求妇女,还要求全部弱者,凡是坤道上面的人,“括囊”,不许自由主义,乱去妄议啊这些,少来。
“无咎无誉”,只要你闭口,不要去乱说话,那么你就不会犯任何错误,“咎”就是过失。“无誉”,也不会得到表扬,因为人家说的人不发言身不贵,你都没有出来阐一版说得很漂亮,人家也不可能来表扬你了,但是毕竟“无咎”,你不会犯错误。“括囊”,这个厉害啊,不许乱说。
接着来了,第四条爻辞还更加高深了,叫“黄裳,元吉”,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你必须了解古代的衣着方式。古代的女子衣服最珍贵的颜色是黄色,黄色就说明你的颜色是很跟官方定的头等颜色两个相符合,是黄的,相当于我们今天的红,在那个时代就叫黄。
为什么黄色就正确呢?金子,黄金,就是黄色,黄金被认是所有金属中间品质最好的,所以女人要黄裳。为什么不叫黄衣叫黄裳?上为衣,下为裳,就是说你是一个女人,要明白你的地位只能在下面,要低一等。还有,古代女子的裳从不露出来,外面要有其他的盖了,那就是你不能出头露面,不要动不动就去电视台去亮个相,那不行,因为你作为一个女人,只能够在幕后。
不但要地位低下,不能是衣,只能是裳,而且底下都还有外面的罩衣遮着的。就要求一个女人要做到这样,第一颜色正,符合官方色彩,第二处境低下,你一个女子不能去当什么部长、厅长,那是不允许的,只能当底下的秘书、抄写员这些,底下的。你颜色正了,符合官方的黄色,自觉处境在下面,又在后台被人家遮住,你就大吉大利。作为一个女人,你就只能做到这样,在那个时代不可能有女强人,不可能有女事业家,不可能有女性的优秀教授,工程师也没有,都没有,就是那个时代。
流沙河先生,图片提供:麓客学社·钟鸣翔
第六条“龙战于野,其血玄黄”,你们注意,这里是“龙”,不是“坤”,龙是乾,龙是代表乾,强者,与坤道毫无关。那么是不是这爻辞放错了?应该在乾卦里面放它,怎么一下子就弄到坤卦里面来?给我们暗示了女性有天生的软弱,怕看流血,怕看残酷场面。“龙战于野”是说那些有权有势的强人,他们在那里野战,彼此打仗。
鳄鱼跟鳄鱼两个咬,咬得血流。为什么“其血玄黄”,你好久看见龙的血是这种颜色呢?告诉了我们,中国古代的龙就是扬子鳄,后代称为叫鳄鱼,扬子鳄整体的底色是深棕色,近乎黑色,外边有白点点,而扬子鳄的后半截,尾巴多少长,全部是两种颜色构成的圈圈,一个就是黄,一个就是玄。扬子鳄的尾巴,黄颜色的一道圈,黑颜色的一道圈,所以他就想象龙的血就是玄色,就是黑色,就是黄色,他是从扬子鳄身体的颜色想象出来的。
“其血玄黄”,你晓得了,这一条放在这里,只是说那些龙,那些强人,他们你死我活的搏斗,他们不认为残酷,他们还很勇敢地扑上去,只有异性女子在旁边看到,哎呦!他们打得好凶哦,好吓人哦,那个血又是黄的,又是黑的。结果这一条爻辞是写全体女性、阴性的天生软弱,怕看残酷场面,而那些龙天性残酷,没有这种反应。女子看到了这个场面惊呆了,但是又不敢说,看到这个对心灵都有震动。所以放了一条不是直接和坤卦有关系的内容在这里,那坤卦中间就少了一条爻辞,要弄成七条。就是由于有了这一条,因为这一条并不是直接写坤道上的活动,是写的乾道上的,但是确实又是女性旁观的眼光中的,也反映了女性的心理,天生富有同情,怕看残酷。
所以最后又加一条叫“利永贞”。“利永贞”,就是你如果得到这一卦,这一卦你来问卦,遇到了、占到了这一卦对你是有利的。“永”不是永久,永本来的意思是画的一个人在河里面仰泳,“永”字本来就是“泳”字,人游仰泳和其他自由泳、各种泳什么有一点不同,就是仰泳到非常远一个距离。体育活动(我多不会),但是我会游泳仰泳,我能够在河中间躺着,顺着水走,脚轻轻动,两三里远都可以,这个就叫“永”,不是我们说的永久、永远的意思。“利永贞”就说,你在这个长时间以来,你如果得到这一个爻,得到这一个卦,长时间对你是有利的。这就是坤卦。
那么坤卦:前两个爻是直接针对女子;第三个爻辞是针对一般的公务员、弱者;第四条就是弱者和女子都包括完;第五条虽然你不是一个女子,你是一个公务员,也要遵守,你不要乱去出风头,乱去露脸,发言不要去抢着说,坐位置要坐后面,这都是当小干部的都知道的起码的常识;然后,看到那些大的头互相斗,“龙战于野,其血玄黄”,我们是小公务员,躲远点,看到好吓人哦。小公务员的心态和女人的心态有相似之处。
这个就是坤卦,真实的状况就是这样。
(易经破迷·第五讲,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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