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授权转载自福桃九分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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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亮马桥的一家粤菜馆里,Harry吃完了那道杨枝甘露,意犹未尽。
我其实觉得这家馆子的杨枝甘露有点不正宗,但Harry显然已经非常满意,他说,这个味道比他在唐人街吃得好吃“5倍”。
“我们走吧!”我买完单,准备起身。
但他依旧茫然四顾,好像在等着一个久未谋面的老朋友。
“为什么没有fortune cookie(幸运饼干)?”他茫然四顾。
我们都沉默了五秒钟。
我这才回忆起来,在美国,每顿中餐的尾声都是幸运饼干这个有点扭曲的煎饼里,藏着一张张写着幸运签的纸条,或祝福,或警告,用现在的流行语来说,就是鸡汤。
幸运饼干大概是所有美国人对于中餐的最佳回忆:它是中国传统智慧的结晶,不仅饼皮轻巧好吃,里面的签纸还写有孔子的至理名言,能够带来人生启迪和意想不到的好运气。
▲ emoji表情中的中餐四大标志,其中就有幸运饼干
Harry说,我觉得这是你们中国人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因为抚慰了我们的心灵。
在经过一番调研之后,我确实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美国人民对于幸运饼干的依赖,超乎我们的想象。在全世界,每年都有30亿个幸运饼干被吃掉,其中绝大多数来自美国。最大的幸运饼干制造商是总部位于纽约布鲁克林的Wonton Food Inc.(云吞食品公司),他们每天生产超过450万个幸运饼干。
据说,有位老奶奶用幸运饼干上的数字中了彩票大奖。
据说,有个姑娘在一个饭局上和一个小伙子吃到了拥有同样签语的幸运饼干,然后,他们相爱结婚了。
据说,有一个人刚来西雅图,要应聘微软的工作。面试好几次都不成功,最后一次面试之前,他到中餐馆吃饭,饭后掰开幸运饼干,看完小纸条后,原本士气消沉的他像打了鸡血一样“军心大振”,小纸条上的话大意是:最近你错过了许多机会。但是别担心,我的朋友,你还有机会。结果,他真的在第二天通过了面试。
这样的例子,美国朋友们能给我一箩筐。
千万别以为这是道听途说,2005年3月,美国Powerball彩票出了个爆炸性新闻:全美二等奖的获得者达到了预计的30倍,一共110人。
彩票公司懵了,平时也就三五个人获奖,这一下子怎么这么多?一调查,发现其中大部分获奖者是按照幸运饼干里的幸运数字买的。
▲ 签语下方的就是幸运数字
这件事一度惊动了政府,当局要求制造商“云吞食品公司”交出原始幸运签,怀疑其中有什么猫腻。事情刚过去两个月,又有83人在6选5彩票中获奖,原因一样:按照云吞食品公司的签纸买的。
网上甚至会流传吃幸运饼干的“秘方”:有人说,要先吃饼干,好运才能降临:也有人相信要烧掉纸条,预言才能成真。
Harry说,你不懂,
因为幸运饼干的力量,是孔子给的。
What?孔子?你真的确定吗?
幸运饼干和中国的关系竟然如此渊源流长?
为什么我不知道?
揭晓秘密的时刻到来了。
关于幸运饼干的起源,有各种稀奇古怪的传说:有人说它是清代宫廷的秘制点心,有人说它是古代贵族的某种游戏。
最有鼻子有眼的说法是,朱元璋曾经在月饼里塞上纸条,用于传递情报。这便是幸运饼干的原型。
当然,上面的故事没有一个靠谱的——往食物里塞纸条用于占卜,的确是中国习俗之一,但那是馒头、花卷一类的蒸食,跟饼干一点关系都没有。
反倒是日本的传统点心“辻占煎饼”,更像是幸运饼干的直系祖先。
为什么呢?看外形就知道了,辻占煎饼和幸运饼干分别长这样:
不过,“辻占煎饼”属于山梨县的地方特产,直到今天都只在附近出售,知名度不算很高。19世纪初,旧金山的日本移民萩原真将它进行改良,这才有了今天的幸运饼干。
幸运饼干一经推出,立刻引起了中餐馆的注意。要知道,当时美国中餐馆地位极低,被当成廉价、肮脏的代表。中国人当然明白,这种情况下,急需新的产品改善形象。
▲ 历史上鱼龙混杂的美国中餐馆
我们已经无法得知第一个在中餐馆里卖幸运饼干的中国人是谁,但我们可以肯定的说,这样聪明的决定,肯定是中国人做的。

幸运饼干的最终归属权源自二战的爆发。这场世界性的大战直接影响到了幸运饼干的历史进程——当时,日本移民被政府全部关了起来,幸运饼干的市场上只剩下了中国人。等到1950年日本移民终于恢复了自由身,幸运饼干已经被认为是中国的传统食物了。
▲ 今天的唐人街,手工制作幸运饼干成为了华人的传统
为了这件事,1983年,中方和日方还打了一场官司。法庭的态度是,我们才懒得管谁发明的,爱谁谁:

“东方人的问题,应该由东方人自己去解决。”
就这样,幸运饼干稀里糊涂地成了中国的传统,一直流传到了今天。
是的,幸运饼干不是中国,那么幸运饼干里的话是不是真的来自孔子呢?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美国人都认为幸运饼干里的签语来自这位中国的至圣先师Confucius,并且坚持认为,只有孔子说的话才能启迪智慧、指导人生。
但看看这些格言的画风,确定不会把孔子气得活过来?
生活中最好的东西是昂贵的。
表达出你的爱,才能获得朋友。
你遇到的的困难会使你更加坚强。
为什么美国人会认为这些话是孔子说的?
因为在美国,不管是哪里的名言,都有可能被安上孔子的名头。美国人从来没读过《论语》,也不知道孔子说过什么,只知道孔子是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遇到一句不知出处的格言,就会自然而然地想到是孔子说的,或者是中国谚语,准没错——中国有那么久的历史,保不准就真有谁说过这么一句话呢?
▲伊万卡·特朗普认知中的中国谚语,完全找不到出处
幸运饼干的签语也是一样的道理。事实上,这些签语是专门的写手编出来的,或者干脆是抄的。为了能够不断创作出新的签语,写手们绞尽了脑汁,把其他名人的格言也拿来充当中国谚语不说,甚至连歌词、电影台词、鸡汤书、占星书……都可能是签语的来源。
▲ “做你恐惧的事,恐惧就会终结”,取自美国作家马克·吐温的名言。
不过,时间久了,美国人也不再看重幸运饼干的签语是不是来自中国了。从此,幸运饼干逐渐走上放飞自我的道路,什么稀奇古怪的签语都有。
比如,有个人抽到了一句广告风签语:“要促进读写能力,就买一盒幸运饼干吧。”

有的人掰开饼干,看到的是“哎呀,错误的饼干”。
最夸张的是,市面上甚至出现了一种“倒霉饼干”,里面的签语全是非常消极的预言,就像下面这条,写的是“你会穿着破衣服孤独地死去”。
到了这里,我们终于可以总结一下了:
除了在中餐馆销售之外,无论是饼干还是签语,幸运饼干都和中国没有半点联系。
但是,
美国人依然愿意相信,幸运饼干是来自中国的。
美国人的生活里越来越离不开幸运饼干了。他们将幸运饼干再一次加以改造,加入了巧克力、奶油、果酱、糖豆……甚至还发明出了专为聚会活动设计的“巨型幸运饼干”。

在经典电影《结婚大作战》里,安妮·海瑟薇的男朋友还用了幸运饼干作为求婚道具——一掰开发现不是签语是颗戒指。(一直好奇怎么放进去的?)
有趣的是,1989年,幸运饼干被引进到香港,最开始的卖点是“真正的美国幸运饼干”;Wonton Food Inc.甚至打算把这项扩展到中国,但很快退出了市场。
他们至今记得报纸上当时给出的分析理由:幸运饼干这种东西,实在是“太过于美国化”了。
其实,在《福桃04:唐人街》里还有很多这样奇特又颠覆的故事。

比如,真有一个美国人把人参当作灵丹妙药,不仅自己上山挖人参还一直不停不停的嚼人参。
比如,在广东的茶楼里,最早贩卖的是大包子,可不是一屉屉精致的小笼包。

再比如,歪果仁去中国的酒吧,也会参照中国人玩行酒令,闹了很多有趣的故事。

我们将会在以后的日子里,细细跟你聊一聊国外的唐人街,更希望你能自己打开这本杂志独自探秘这个神奇的世界。
参考资料

《幸运饼干编年史:中餐世界历险记》Jennifer·8·Lee
《来份杂碎:中餐在美国的文化史》Andrew Co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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