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爬虫小兽也爱闲聊恐怖故事,那么它们的社交圈子可能是这样的画风——

“最近晚上月黑风高的,听说有不正经的树脂想要抓昆虫当陪葬”
“可不是嘛,隔壁大臭蝽前天起就不见虫影,大家都说是被树脂封印了”
“要是变成琥珀就完蛋了,指不定就要在全世界展出自己的3D无死角全身裸照”
……
正如小生物们恐惧的那样,松柏的树脂在滴落的时候,经常会裹挟住花花草草虫虫们。其中一些埋藏了成千上万年,最终变成极具收藏和研究价值的琥珀化石,再次展现在人们眼前。
当然,除了常见的昆虫与植物,琥珀里偶尔也会出现罕见生物——如蛙类、古鸟类、介形虫,乃至恐龙尾巴……这些“爆款”琥珀一出世,有位科学家总会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他便是中国的青年古生物学家——邢立达[1-4]
就在今天,邢立达的“琥珀传”又出了新番,并发表在了《科学进展》(Science Advances)杂志上 [5]。猜猜看,这一回他在琥珀里发现了什么?
不好意思,真不是长颈鹿。这次,研究团队找到的,是一条有0.99亿年“高龄”的“琥珀蛇”!
它不仅是个全新的物种,也是世界上首例蛇类琥珀,比上次发现的“琥珀蛙”还要稀罕!
邢立达(左一)与合作专家(摄影:王申娜)
灵蛇出世
这次的报道共包括两块蛇类琥珀标本,它们都出自缅北克钦邦胡冈谷地的琥珀矿区。
第一个出场的,是世界上第一块保存有蛇类皮肤的琥珀化石。获得化石后,邢立达立即请蛇类专家张亮先生鉴定,并从鳞片大小和形态推测出它可能来自某种蟒或蚺这样的大型蛇类。
琥珀中蛇皮的细节特征。图片来源:Science Advances
虽说它是世界第一的“琥珀蛇皮”,但皮肤化石能够提供的生物学特征毕竟有限,无法进行深入的鉴定。
“有了蛇皮,蛇应该也不远了吧……”邢立达这样想着,然后过不多久,就真的应验了——
这第二块横空出世的标本,便是这篇故事的主角——一条困在琥珀中仅留下躯干骨骼和少量皮肤的小蛇。它体型极小,保存下来的半条身子只有4.75厘米,很可能是刚刚破壳没多久就被树脂裹住。等到再次重见天日,已过了将近一亿年。
险被埋没
在与邢立达相遇之前,这块稀有的化石归一位名叫贾晓的收藏家所有。
说起来,贾女士刚拿到“琥珀蛇”时,并没意识到它会变成个轰动学界的“大新闻”。因为当时这块琥珀包裹着深色的外壳,露出的躯体也模糊不清,很难辨别其中的“蛇影”。贾晓女士说,她最初觉得困在琥珀里的可能是稀松平常的蜈蚣或蜥蜴,买回家后就“束之高阁”了。
不过,一个机缘巧合,让这条小蛇的命运发生了逆转。
有一天,贾女士在香港一家画廊看到了眼镜蛇骨架的画作,突然意识到那块琥珀化石与画作惊人相似!于是,她立即回到家中对琥珀进行了清理,并和中科院动物研究所陈睿博士、中国地质大学(北京)邢立达副教授等专家取得联系。在这之后,加拿大艾尔伯塔大学等机构的古生物学者也都参与到研究中来。
经过一番鉴定,大家一致认为:这个小生物既不是蜈蚣也不是蜥蜴,而是世界上第一条出现在琥珀中的小蛇!得知这个消息,研究人员和贾女士都为之欣喜若狂。 
蛇类琥珀的发现者贾晓女士(摄影:张珂语)
验明正身 
可是,研究人员是怎样验明“蛇身”的呢?
毕竟 “无手无脚”、身材细长的动物也不止有蛇类——蜥蜴家族中就有一些家伙也没有四肢,且身材苗条细长,比如蚓蜥。另外,琥珀中它的软组织几乎都已腐坏,只剩骨架和少许皮肤,外观上根本看不出来。
蚓蜥虽然像蛇,但其实是如假包换的蜥蜴(图片来源:wikimedia)
如何让它“原形毕露”呢(总不能像法海一样用雄黄酒逼它现形吧)?其实,研究人员自有“法宝”——显微CT。利用这种扫描技术,人们就能看清骨骼上极其细微的结构,以寻找蛇类专属的特征。
“琥珀蛇”以及腹背两面的CT扫描骨骼模型,白色比例尺代表1cm(图片来源:参考文献[5])
先从整体上看,“琥珀蛇”的脊椎数量奇多,仅残存的半条身子就有97块脊椎,推测总脊椎数量有160节。这远远超出了其他动物的上限。
而在观察细节时,研究者注意到标本的椎骨连接方式比较特殊:靠近背侧的部分形成了相互关节的“椎弧凹”与“椎弧凸”。这两个结构的组合就好似乐高积木的凹槽和凸粒,让身躯在灵活扭动的同时,骨节仍能死死扣在一起,不至于因为大幅度运动而脱臼。
蓝圈内的凸起是缅甸晓蛇脊椎上出现的椎弧凸(图片来源:参考文献[5]
椎弧凹和椎弧凸在现生蛇类中普遍存在,称得上是蛇类的典型特征,但却是蚓蜥绝没有的。凭借这一点,就能知道琥珀中藏着的不可能是只蚓蜥。
总而言之,无论是脊椎骨数量还是椎弧凸等特殊结构,
各项证据都揭示出了它蛇类的身份。
古境重现
此次发现的蛇类化石形态与处晚白垩世的狡蛇(Najash rionegrina )等冈瓦纳蛇类非常相似。但经过仔细对比,它并不能归在现有的任何一类之中,而应该独自建立新的属、种。
最终,研究者将其定名为缅甸晓蛇”Xiaophis myanmarensis)。种名中的“缅甸”是为了表明其发现地点,而属名中出现的“晓”字,一方面是为了纪念贾晓女士做出的贡献,另一方面表达了“破晓”的喻意。
也就是说,这条蛇的形态原始,好似一天刚刚开始的样子——在蛇类的进化树上,如果说现生蛇类是树冠上新长出的枝条,那么缅甸晓蛇应该是位于树干位置的蛇类“鼻祖”。
在古环境学者的眼中,缅甸晓蛇的意义又远不止演化地位这么简单。
琥珀里的昆虫、虫粪以及植物残片说明,缅甸晓蛇曾生活在森林环境中。听上去,这似乎没什么特别的。但是回顾同时代的蛇类化石出土环境就会发现,当时绝大部分蛇类都是水生的。可以说,它是人类目前明确已知的,唯一一种生活在陆生森林的中生代蛇类。
本项研究的另一位参与者,迈克尔·考德威尔教授评论道:“缅甸晓蛇可能从水生蛇类演化而来,后来迁徙到了外来地块的岛屿陆生环境中。”他认为,新发现的缅甸晓蛇与既有的化石这都表明,白垩纪蛇类在陆生和水生环境中的多样性出乎学界之前的预料。
缅甸晓蛇生活环境复原图(绘图:刘毅)
这只缅甸晓蛇宝宝,可能还未曾体验到自然世界的乐趣,就被封印在琥珀里踏上漫长“时光之旅”。直到今天,它无意间为古生物学工作者打开了窥探白垩纪蛇类世界的小窗口,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算得上是“蛇家不幸学家幸”了!

附:缅甸晓蛇3D无死角全裸视频

参考文献:
[1] L Xing et al. A Feathered Dinosaur Tail with Primitive Plumage Trapped in Mid-Cretaceous Amber[J]. Current Biology, (2016).
[2] L Xing, J. K. O'Connor, R. C. McKellar, et al. A mid-Cretaceous enantiornithine (Aves) hatchling preserved in Burmese amber with unusual plumage[J]. Gondwana Research (2017)
[3] L Xing,, B Sames, D. P. Xi, et al. A gigantic marine ostracod (Crustacea: Myodocopa) trapped in mid-Cretaceous Burmese amber[J]. Scientific Reports, (2018). 
[4] L. Xing, E. L. Stanley, M Bai, et al. The earliest direct evidence of frogs in wet tropical forests from Cretaceous Burmese amber[J]. Scientific Reports, (2018). 
[5]L. Xing, M. W. Caldwell, R. Chen, et al. A mid-Cretaceous embryonic-to-neonate snake in amber from Myanmar[J]. Science advances,(2018).
作者:惠家明
编辑:小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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